眼泪还在往下掉,掉进碗里,漾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
老者也不催她。就那么坐在旁边,看着篝火,等着。
过了很久,星月哑着嗓子开口:“这是我……最后一张他的照片。现在也没了。”
老者转过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被攥皱的照片,又看了看那团模糊的灰影。
“这东西,”他指了指照片,“是你那个世界的造物吧?”
星月点点头。
“那就对了。”
老者的声音沙沙的,却不刺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隔着的不只是海,还有更远的东西。两个世界的规则不一样,有些东西过不来,也留不住。”
星月愣住了。
“你哥哥能过来,”老者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明他不只是个普通人。你能过来,说明你也不只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星月的肩膀:“照片没了,你心里不是还有他吗?”
星月抬头看他。
“那才是真的。”老者说,“比你那海泡过的纸片儿清楚多了。你闭上眼,能看见他不?他笑什么样,走什么样,叫你名字的时候什么样?”
星月闭上了眼。
她看见了。
哥哥坐在视频那头,手里举着那双画着小兔子的袜子。
他站在楼道口,拎着蛋糕盒,笑着揉她的头发。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皱着,累得连被子都没盖。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比照片清楚一百倍。
她睁开眼,眼泪又涌出来,但嘴角却弯了一下。
“这就对了。”老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画像没了就没了,人还在就行。找着了,不就什么都回来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压低了些:“其实,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想要在这片大陆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光:
“听说,在波塞冬尼亚——就是我们亚特兰蒂斯的王城,传说神殿里供奉着一件神器,叫‘水镜’。那面镜子能映出人心底最渴望见到的人,也能指引出方向。如果你想找你哥哥,去王城,找到水镜。”
星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水镜。王城。
“可是,”她犹豫道,“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去王城?怎么用神器?”
老者笑了笑:“孩子,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星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更广阔。”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也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但既然来了,就往前走。神明会指引你的。”
他顿了顿,看向旁边那堆晶琅:
“你今天的收获不少。这些晶琅,够你在路上用一阵了。到了大城市,可以找商人换成奥利哈康铭牌,轻便好带。再往上,还有日曜币,那是神族和贵族才用的东西。”
星月听得云里雾里,但“够用一阵”四个字她听懂了。
“谢谢您。”她真心实意地说。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星月回到索菲娅给她收拾的小阁楼里,把那些晶琅收进背包。沉甸甸的,压得背包鼓起来。
“星月小姐。”索菲娅出现在门口,“明天你真的要走?”
“嗯。”星月点点头,“我要去王城。”
索菲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样,明天一早,我让莉娅带你去见老汉克。他是镇上行商,可以帮你把晶琅换成奥利哈康铭牌。那东西轻便,一枚抵得上一千晶琅。到了大城市,还能换成日曜币。”
星月心里一暖:“谢谢。”
“应该的。”索菲娅笑了笑,“你救了我们的眼睛。这点忙,算什么。”
她走了之后,星月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薄透生物膜覆盖的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气息。
远处是无边的黑暗,偶尔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哥哥,你在这里吗?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幽蓝色的光在夜色里轻轻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她低头看了看屋里那张简陋的床,又看了看窗外无边的夜色。
明天,我要启程去王城了。
希望那里会有你的消息。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背包放在床头,然后躺下来。
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垫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但星月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
今天太累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沉睡的脸上。
手链,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半夜,不知睡了多久,星月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震醒的。
不是梦。
整个小阁楼都在颤抖,墙壁上的藤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木窗框嘎嘎作响。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还没站稳,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
“轰——!!!”
那声音不像任何她听过的东西。不是打雷,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混合着山崩地裂、岩浆翻滚的恐怖咆哮,从远处传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星月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那扇薄薄的窗户。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夜空中,一个巨大的、流淌着熔岩的轮廓正在向这边逼近。
那是一头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巨龙——黑曜石般的鳞甲覆盖着山峦般的躯体,鳞片缝隙间涌动着暗红色的熔岩,像流淌的鲜血。
巨大的肉翼展开,遮天蔽月,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灼热的风压,将远处的树木连根拔起。
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巨龙低空掠过小镇边缘,一道炽热的龙息如同天罚之剑扫过。
木质房屋像稻草般被点燃,爆发出冲天的火光。
来不及逃跑的人们在火焰中化作扭曲的黑影,凄厉的惨叫短暂响起,随即被燃烧的噼啪声吞没。
星月看到一个人影从火光中冲出来,全身是火,在地上翻滚,然后慢慢不动了。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浓烈的硫磺味。
“龙……是恶龙!”
楼下传来莉娅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索菲娅惊恐的抽气声。
星月僵在窗口,手指死死扣住窗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她是医学研究生。
她见过死亡,见过尸体,见过病人在她面前闭上眼睛。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大规模、这样随意、这样残酷的屠杀——
那些尖叫的人,那些在火焰中奔跑的人,几分钟前还在篝火旁对她笑,给她敬酒。
索菲娅踉跄着冲上楼,一把将她从窗边拉开。
“别看!星月小姐……别看了……”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满是泪痕,“我们,我们得躲到地窖去……”
莉娅蜷缩在墙角,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嘴里不停喃喃:“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星月任由索菲娅拉着,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索菲娅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空洞的眼神转向星月手腕上那串即使在昏暗中也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手链。
她颤抖着开口:
“古老的记载里说过……某些强大的、不同寻常的魔法波动……会惊醒深山里沉睡的古老存在……它们会被吸引,像是飞蛾扑向火焰……”
不同寻常的魔法波动。
被吸引。
星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链。
那上面,幽蓝色的碎片还在发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白天,她为了救治镇民,大规模地、反复地使用了这个力量。
这只恶龙,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进她的大脑,让她四肢发寒。
外面再次传来房屋坍塌的巨响和人们临死前的惨叫。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如果她留在这里,这些人会继续死。
如果她离开,把龙引走……
星月没有再犹豫。
“地图。”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
她快速从背包里抽出那张根据镇民描述简单绘制的地图,借着微光展开。艾德兰在东,王城在西方向。
然后她拿出了那把□□43X。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镇定。里面还有五十发子弹。
对付龙?螳臂当车。
但或许能吸引它的注意力。
“索菲娅女士,”她转身看向索菲娅,眼神坚定,“请给我一匹马,要最快的马。”
索菲娅愣住了,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脸上血色尽失:“不!星月小姐!你不能出去!你会死的!”
“我必须出去!”
星月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它是我引来的。我留在这里,所有人都得死。我离开,把它引开,你们还有一线生机。”
“星月姐姐,不要!”莉娅哭着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星月心中一痛,但她硬起心肠,轻轻掰开莉娅的手。
“听话,莉娅。和妈妈躲好,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她看向索菲娅,眼神里是恳求,也是决绝:
“没有时间犹豫了!不想让更多的人死,不想让莉娅死,就带我去!”
索菲娅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滑落,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匹马叫“黑风”。
索菲娅说它是镇上最快的。
星月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得死紧。
身后,巨龙的咆哮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黑风冲出巷道的瞬间,星月的余光扫到一个蜷缩在石柱后面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哼着什么。
那是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颤抖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在震天的龙吼和房屋坍塌的巨响中,微弱得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烟。
孩子在她怀里哭着,那哭声细弱,却刺得星月心脏一紧。
巨龙正在那对母子的方向盘旋。
星月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等不到黑风跑出镇子了。
她猛地勒住缰绳。
黑风嘶鸣着停下,前蹄扬起又落下。星月调转马头,向着那根石柱冲去。
巨龙发现了她们。
它那庞大的头颅低下来,燃烧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对母子。
喉咙深处,炽白的光芒开始凝聚。
星月单手努力握紧缰绳控马,另一只手举起了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巨龙的攻击顿了顿,那颗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星月的方向。
星月一夹马腹,黑风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向着小镇外的荒野狂奔。
身后传来巨龙的怒吼,那灼热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她没有回头。
黑风跑得很快,但不够快。
星月能感觉到身后的热浪在逼近,那种灼烧感几乎要烤焦她的后背。
她回头看了一眼——巨龙正在加速,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轰——
几道龙息落在她身侧几丈远的地方,炸开一片火海。
黑风受了惊,发出一声嘶鸣,速度更快。
星月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她咬紧牙关,单手控马,另一只手再次举起枪。
□□43X,9毫米。哥哥塞给她的时候说,“女孩子一个人住不安全,拿着防身”。
哥哥,你猜我第一个防的是什么东西?
她瞄准巨龙的头颅,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裂夜空。
子弹打在巨龙的鳞甲上,迸出几点火星——但没有穿透。
没用。
星月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停,继续射击。
砰!砰!砰!
终于,有一发子弹打进了巨龙的左眼。
那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不是愤怒,更像是——痛苦?
它巨大的头颅猛地一偏,飞行轨迹明显歪了。
那流淌着熔岩的躯体在半空中抽搐了一下,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有用!眼睛是弱点!
星月来不及高兴,巨龙已经被彻底激怒了。
它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充满恶意的嘶吼。
它的速度再次加快,但比之前慢了一些,左眼的伤口在往外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像是熔岩。
星月继续射击,每一枪都瞄准它的眼睛和头部。
又一枪打中它的右眼下方的鳞片缝隙,巨龙再次痛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甩——
它的尾巴横扫而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星月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身侧,整个人瞬间被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手枪脱手飞出,落进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黑风嘶鸣着跑远了。
星月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被锤子砸过,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可能骨折了。
远处,那头巨龙缓缓落在地上。
它没有再飞。
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每一步,大地都在颤抖。
它那庞大的、流淌着熔岩的躯体,此刻像一座移动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星月看到了。
它在笑。
那双巨大可怖的眼睛里,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猎物的恐惧和绝望。
她挣扎着往后爬。左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用手臂一点一点往后挪。
巨龙靠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它呼吸里那股浓烈的硫磺味,能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浪,烤得她额前的发丝都卷了起来。
它张开嘴。
喉咙深处,炽白的光芒开始凝聚。
星月闭上眼睛。
哥哥,对不起。
我来不了了。
“嗡——”
一道尖啸撕裂夜空。
不是龙吼。
是更锐利的东西,快得像把天劈成两半。
星月猛地睁眼。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直直斩入巨龙张开的喉咙。
那光芒太快、太冷、太锋利,快到巨龙甚至来不及闭口,快到那团炽白的龙息还没来得及喷出就在它嘴里炸开。
巨龙的惨叫震得星月耳膜生疼。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喉咙里涌出暗红色的岩浆血液,踉跄着后退两步——
然后轰然倒地。
星月僵在原地。
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随即消散在夜色里。
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巨龙的身体被这道力量横亘在十几丈外,还有空气里残留的、一股冰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