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在路上坏了两次,等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陈晨已经睡了,苏惠还亮着灯等他。
“饿不饿?给你留了饭。”
陈实摇摇头,走到陈晨房间,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儿子又长大了,脸圆了一点,睡梦中还吧唧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回到客厅,苏惠在给他热饭。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我想买辆车。”
苏惠转过身,有些惊讶:“买车?”
“嗯。二手的就行。有了车,每个周五能早点回来,周日能晚点走。”
苏惠沉默了一会儿:“钱够吗?”
“攒了一点,再加奖金,差不多。”
“那就买。”
陈实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以为她会问这问那,会担心安全,会嫌浪费钱。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那就买”。
“你不担心?”他问。
“担心什么?”
“担心我开车不安全,担心花钱……”
苏惠把热好的饭端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你决定的事,我都支持。”她说,“再说,你能多回来待会儿,我和晨晨都高兴。”
陈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很香,但他吃不出味道。他只是觉得,有这句话,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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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下旬,陈实抽了个周末,去柳州二手车市场。
市场很大,到处是“高价收车”“低价转让”的牌子。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看了十几辆车,不是太贵就是太破。
快收摊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看见一辆银色的五菱SPARK。车不大,车身有些划痕,但整体还算周正。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花纹还行;打开引擎盖,发动机声音平稳;坐进去试了试,挂挡顺滑。
车贩子在旁边说:“2002年的车,跑了五万公里,两万三。价格可以商量。”
陈实又转了一圈,摸了摸车门内侧,看了看座椅磨损。然后站起来:“两万,今天能过户吗?”
车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两万就两万。你这人爽快。”
过户手续办了一下午。等陈实拿到行驶证,已经是傍晚。他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的车。
他从驾校毕业后,很少摸车。开过项目部的皮卡,开过工友的面包车,但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辆车。虽然只是辆二手小五菱,虽然花了两年积蓄,但它是他的。
他发动车子,慢慢开出市场。路过柳江大桥时,他停下来,看着桥下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无数碎金子在跳。
他想,以后每个周末,他都能开着这辆车,跨过这座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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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的一个周五,陈实提前两个小时收工。
他检查了一遍工地,交代好周末的安排,然后跳上车,发动引擎。从河池到柳州,要翻好几座山,走一百多公里山路。他没走过这条路,心里有些没底,但油门踩下去的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山路比他想象的更难开。弯多,坡陡,对面来车时得小心翼翼。有一处连续下坡,他挂了二档,让发动机带着走,不敢踩刹车太狠。但每一次转过一个弯,离家就更近一点;每一次翻过一座山,离柳州就更近一点。
三个半小时后,他终于看见柳州市区的灯火。
那一刻,他眼眶有些热。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他抬头看自家窗户——灯亮着。那个暖黄色的光,是他这三个多月来最想念的东西。
他下车,腿有些软,但脚步很快。上楼,敲门。
门开了。苏惠站在门口,笑着看他:“饿了吧?吃饭。”
陈晨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爸爸!”
陈实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带着肥皂的香味。他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过了好几秒才放开。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陈晨一直在旁边说话,说幼儿园的事,说新学会的儿歌,说妈妈做的红烧肉好吃。陈实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满满的。
饭后,他陪陈晨讲故事。讲完一本,陈晨还要讲,苏惠说“让爸爸休息”,陈晨才不情愿地钻进被窝。
陈实给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闭上眼睛。等儿子呼吸均匀了,他才轻轻起身,带上门。
回到客厅,苏惠在收拾碗筷。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苏惠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山风,没有狗叫,没有工友的呼噜声。只有身边熟悉的气息,和窗外隐约可见的柳江。
这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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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傍晚,陈实得回河池了。
陈晨站在门口,拉着他的衣角:“爸爸不走。”
“爸爸要去盖房子。盖完房子就回来。”
“什么时候盖完?”
“快了。”
陈晨瘪瘪嘴,没哭,但眼睛红了。苏惠把他抱起来:“爸爸过几天又回来,你不是有那幅画要送给爸爸吗?”
陈晨想起来,让妈妈放下他,跑回房间拿出一张画。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人戴着帽子,矮的人穿着裙子,更矮的人站在中间,拉着他们的手。
“这是我们家。”陈晨说。
陈实接过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爸爸收好了。”他说,“等爸爸回来,把它贴在墙上。”
陈晨点点头。陈实摸摸他的头,然后转身下楼。
发动车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陈晨趴在窗台上,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
回去的路,依然是三个半小时。但这一次,他开得没那么急了。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路上,路面像铺了一层霜。他打开收音机,里面放着老歌,刘文正《三月里的小雨》,是那种他年轻时最爱听的。
他想起第一次带苏惠去工地那天,她站在七楼,风吹起她的裙摆。想起陈晨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重量。想起刚才陈晨说的“我们家”,想起口袋里那张画。
他想,这就是他盖了一辈子房子的意义——不是那些楼,那些桥,那些竣工时挂上的横幅。是这些。是家里亮着的那盏灯,是儿子画的画,是妻子的一个拥抱,是月光下开往回家的路。
前方,山路还在延伸。月亮一直在头顶,陪着他。
他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