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是筒子楼一天里最喧闹也最温馨的时候。家家户户的厨房响起锅碗瓢盆声,空气里弥漫着炒辣椒、炖骨头汤的香气。
父母还没下班,阿妹就搬着她那个小板凳——红色的,漆掉了很多——轻轻放在陈实家门口。她不进去,就坐在门槛外,背靠着门框,安静地看陈实在屋里那张旧方桌上写作业。筒子楼的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光线昏黄,但在阿妹眼里,那扇门里透出的光,和陈实伏案的背影,就是傍晚时分全部的安全感。
有时陈实写累了,抬头活动脖子,就能看到门口那个小小的、安静的侧影。他会撕一小块没用过的作业纸,三两下折个纸飞机,轻轻掷出去。纸飞机歪歪扭扭地飞过门槛,落在阿妹脚边。阿妹捡起来,捧在手里看,然后学着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拆开,又想按原折痕折回去,往往失败,纸变得皱巴巴。她也不气馁,就拿着那团皱纸,继续安静地坐着。
陈实母亲有时看到了,会盛半碗饭,夹点菜,端给她:“阿妹,先吃点。”阿妹就细声细气地说:“谢谢阿姨。”小口小口地吃,眼睛还时不时瞟一下屋里的陈实。
大人们爱拿他们打趣。隔壁张婶买菜回来,看见他俩一前一后下楼,就扬声笑道:“哎哟,石头哥,又带你老婆仔克哪凯耍啊?”
陈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红,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乱讲!她是我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阿妹则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都红了,小手紧紧揪着衣角,脚步加快,几乎要躲到陈实背后去。
等走远了,陈实的心还在咚咚跳。他偷偷看一眼身旁的阿妹,她已经抬起头,小脸还红着,但眼睛亮亮的,好像刚才的窘迫里,也藏着一点点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秘密的欢喜。他心里那种属于“哥哥”的责任感,便在这样的玩笑和辩白里,一天天悄然生长,变得具体而牢固。
过马路时,即使没车,他也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分吃一根三分钱的绿豆冰棍时,他会小心地把冰棍从中间咬断,把带着木棍、稍大的那头递给她;下雨天共撑一把旧黑伞,他总是把伞大幅度地斜向她那边,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也浑然不觉。
这年秋天,阿妹也背起书包,成了厂子弟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学校就在家属区边上,陈实读三年级。
上学放学的路上,那条穿着碎花衣的小尾巴,便从筒子楼延伸到了梧桐树夹道的厂区路上。她依然不怎么说话,但陈实能感觉到她的变化。
她开始会把捡到的漂亮树叶、光滑的小石头塞给他看;考试得了满分,会把卷子折得整整齐齐,等在他放学必经的路口,等他走近了,才飞快地展开,指指上面红艳艳的“100”,然后抿着嘴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被老师表扬了,也会在和他一起写作业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小脸上是藏不住的、想被夸奖的期待。
陈实便很认真地夸她:“厉害哦。”或者摸摸她的头。阿妹就像被顺了毛的小猫,满足地安静下来,继续写她的拼音字母。
日子像柳江河的水,看似平静,却悄无声息地流淌。
陈实已经习惯了身后或身旁这个安静的小影子,习惯了那份无需言语的陪伴和依赖。他从未想过这有什么特别,也从未想过这会改变。
仿佛阿妹就会一直这样做他的小尾巴,跟在他后面,走过长长的、昏暗的楼道,走过阳光斑驳的厂区路,走过一个又一个平平无奇却又闪着微光的日子,直到他们都长大,长到不再需要玩这些幼稚游戏的那天——而那一天,似乎还遥远得像天边的云。
他以为,自己的童年将会永远这样,暖黄,安静,用有一条甩不掉、却也舍不得甩掉的小尾巴。
可他不知道,这层薄薄的糯米糖纸,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