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灵儿在客栈将养两日,精神恢复七八分,季灵儿带她来到曹县,临进汇通钱庄的大门时,蹲下身为她细细理了理碎发和领襟袖摆,望着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眸子,柔声问:“姐姐路上嘱咐的话可记全了?”
小灵儿点点头,清亮眸子却不安地眨呀眨,小手将衣角攥了又攥,终是忍不住低声问:“我不能跟在姐姐身边吗……我很乖的,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季灵儿伸手捧住那张稚嫩脸庞,如幼时对镜自照一般,指尖温温地贴着她的颊,“灵儿别怕,姐姐并非要将你送人,而是送你去学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小灵儿眼巴巴地望着她。
季灵儿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但为了不让她失落,仍点了头:“那是自然。”
说罢,牵起那只逐渐放松的小手,引着她跨过高高的木门槛。
钱庄里,季璇正在柜台后对账,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春光透窗洒落,晕出柔光朦胧笼着她,如梦似幻。
季璇听得动静抬眼,见来人是个生得极清丽的女子,手里还牵着个眉眼相似的小丫头,莞尔问她们来意。
笑容不如梦中亲切,却极清晰真实。
再见这副唯有午夜梦回才得见的容颜,季灵儿激动地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向她诉说积年的思念。
可这个世界的季璇并不认识自己。
她生生忍住冲动,深呼吸几瞬压下心中汹涌,努力装出平静神色,红着眼眶向季璇道明来意。
来的路上她已想好说辞,言称早年曾受季老爷恩惠,久仰季家仁义之名,特带妹妹前来拜师,盼能跟着学些经商理账的本事。
她因心中动容难忍,说到后来声音几度哽咽。
季璇见她情真意切,又观她二人眼神明澈,不像顽劣之辈,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只是仍有些顾虑:“经商之事,最是磨人,女子行此道更是不易。这小丫头……吃得住苦么?”
季灵儿:“她性子韧,不怕苦。”
小灵儿闻言立马挺直小身板,道:“我喜爱算数,愿意学做生意,不怕吃苦。”
季璇目光落回小灵儿脸上,温言问:“你叫什么名字?”
“灵儿。”
“姓什么?”
小灵儿抬眸看了季灵儿一眼,脆生生答:“姓乔。”
季灵儿眼眶再度发热,泪水险些夺眶,慌忙别过脸去,装作看那窗外的日影。
季璇见小灵儿生得灵秀,言语间透着股机灵劲儿,又对算账识字皆有基础,便应了下来。
...
秦劭准季灵儿入商行,只安排她做的整理账册,誊抄单据的杂务,她倒出乎意料地认真,不问缘由,亦不露怨色,除却偶尔迟来一两刻钟,寻不出旁的不妥。
这日秦劭会见几位来拜访的香料商客,聊得晚了,送走客人已酉时过半,小雨淅沥,阴云昏沉,交代伙计查验灯火,闭紧门户,反听说季灵儿仍在账房未曾离去。
秦劭:“只她一人?”
伙计躬身答:“是,说您交代的货单还未誊完,正赶着呢。”
秦劭眉心微动,视线越过敞开的门扉,定定落在雨丝斜织的空院中。
他交代的活计并不繁杂,以她的能力不至于忙到这时辰,空院寂寂,她独留账房,莫不是放出去多日鱼饵终于起效了?
执伞穿过庭院往账房去,案上烛火微摇,映着女子低眉敛目的侧影,全神贯注投在笔下,一笔一画颇为工整。
秦劭立于门边看了片刻,直到对方先察觉动静看过来,才将手中伞搁在门边,抬步走入,扫一眼中断的清秀墨迹,淡淡道:“今日怎的如此迟?”
季灵儿搁下笔,面带窘色道:“我白日翻看几卷旧账时发现几处蹊跷,没忍住好奇探究,是以耽误时辰,误了您交代之事。”
“蹊跷?”
她自案头一摞账册中取最上一本,翻到标记处,指尖点在上面给他瞧,“此处数目与库簿对不上,多出三成货量却无进出记录,我查了前三季账目,类似情形不止一回......若说是疏漏,未免太过整齐和明目张胆。”
她认真诉说疑惑,为让他瞧清楚,不自觉凑近了些,秦劭视线稍错,就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蝶翼似的忽闪。
细微的墨香混着她身上的暖甜萦绕在鼻尖,秦劭略一怔,不动声色挪开半步。
听她说完,神色间并无讶异,唇边浮起似有还无的笑意:“你倒是心思缜密,可探究明白了?”
季灵儿试探问:“为了打点商路上的关系,作掩人耳目之用?”
秦劭轻笑摇头,“不止商路。”
还有官府,边军,漕帮,乃至京师朝堂。
这些人情往来不能够留把柄,便以这种看似疏漏的账目虚增货物数量,将多出的部分折算成银两暗中输送,纵使日后被查,也可推说是伙计粗疏笔误,再不济是有伙计中饱私囊,追不到实处。
季灵儿正欲为自己猜中沾沾自喜,忽然意识到眼前处境,笑意凝在唇边。
事关重大,秦劭却由她说破,还不避讳地承认,如今她对他来说仅仅是个初识的,来历不明的外人,不可能因为信任,那便只能是——
“你又试探我!”季灵儿掌心拍在桌上,怫然起身。
秦劭没说话,居高临下,深浅莫测的漆眸凝视着她。
出于了解,季灵儿从他微挑眉梢的动作中读懂,她猜错了,而他在等她下一个答案。
她强压心火,深吸一口气,再度垂眸看向账册,眸光晃了又晃,灵台倏然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