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账目的确是故意给她看的,但并非用来试探她是否心存异心,而是要引她主动踏入局中......账本被查可推说伙计粗疏,那么这个倒霉伙计是谁呢?
即便无人查账,亦可推出一人以做假账为由交于官府查办!
想通关节,季灵儿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你挖坑给我跳,想让我当为中饱私囊做假账的替罪羊?”
秦劭:“只要姑娘踏实做事,万不会走到那一步。”
“好一个踏实做事,”季灵儿气得几乎能喷出火来,“堂堂秦大当家便是使这般卑劣手段御下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话说得从容,甚至略带恳切,“姑娘不肯言明来路,又执意留在商行,秦某唯有出此下策。还望姑娘体谅。”
“体谅你大爷!”季灵儿咬紧后槽牙,抄起账册向他掼去,账册撞上他的胸膛发出闷响,又直直坠落,四散趴在地上。
人心难测,纵是亲信难以保障绝对忠诚,何况萍水相逢之人,秦劭的戒备合乎情理。季灵儿并非不能体谅,但对方是秦劭,哪怕知道不是与自己亲密相处的那个,她还是忍不住委屈。
恨恨地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鼻尖酸得发疼。
“大当家既信不过,我再不出现碍您的眼了,告辞。”
说罢一抹鼻子,转身冲入漆黑雨幕。
绣鞋踩过青石板上积水,每一声“哒哒”都溅在秦劭心头,雨水的冰凉渐次钻进骨缝,泛起渗入心脾的寒意。
他收回目光,默然俯身,将散落的账册一一拾起理好,正要放回案头,却见誊抄的货单旁露出一角皱纸,抽出展平,上面或深或浅,或潦草或工整,反反复复写了许多个“秦劭”。
...
此后数日,商行里再不见那抹纤细身影。
秦劭心头莫名梗着什么,晦涩莫名,然而诸事缠身,桩桩件件压下,供他深想的工夫少得可怜,那点异样也就渐渐淡了。
直到姚怀义得闲问起:“最近怎么不见季姑娘?”
秦劭三言两语略述那日之事,语气平静,并不觉自己何处不妥。
事实上,从常理上讲,他的确没有做错。
姚怀义听罢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
秦劭知他憋着话,挑眉道:“晋通兄有话直说。”
姚怀义笑说:“你也到该娶亲的年岁了。”
顾左右而言他的一句将秦劭说的一愣,“这与此事有何干系。”
姚怀义:“娶了妻就明白世间许多事不能拿一贯的风格处置。”
秦劭:“我处置有误?”
“于公自然无错。于私么……你怕是伤了一位姑娘家的心呐。”
姚怀义见他还愣着,摇头一笑,“我的大当家啊,你心里真没数还是故意装糊涂?她执意入商行,不外三般缘由,一是诚心想经商,二是受人委派接近,第三便是对你有意。”
“若是头一种,自是要更好的表现向你表明忠心,若是第二种,更要隐忍周旋,这两者绝不会因你此举轻易放弃,可她走了,甚至是负气走的,唯有第三种可能了。”
秦劭蹙眉:“胡言乱语!我与她素昧平生,何来的情意。”
“兴许只是你不知呢。”
秦劭复想起纸张上的名字,心头蓦然一紧,端起茶盏欲饮,喝进口中几片叶子才发现,杯中水早已见底。
...
因着姚怀义一番话,秦劭在回府途中鬼使神差拐到季灵儿宿住的客栈,央小二去叩门唤人,反被告知那位姑娘昨日便退了房,并将预交未用的房费返退给他,另有一封季灵儿的留书。
道是留书,信封中唯有一张借据,注明她住宿和赎人的花费,并以一月为期,期限至会如数归还。
他早说过救人出于道义,不必她还,再看这份字据,落笔有力,字里行间可看出拒绝他好意倔强。
或许还有怨愤。
难不成真让姚怀义说中了?她真是因自己那番话伤了心。
秦劭盯着字据发愣,指腹无意摩挲着白玉扳指,直到马车抵达府门,阿吉在外唤了数声,终于回神。
入府先往正院给祖母请安,甫一落座,老夫人笑着开口:“今日姚家大夫人带着女儿过来了,说是得了上好的山参特拿来看望我,实是想探口风,与姚家的亲事,你如何想?”
秦劭明知故问:“谁与姚家的亲事?”
“自然是你,你是姚家大老爷的弟子,又与怀义亲厚,与姚家姑娘结亲,岂不是亲上添亲的乐事。”
秦劭默然片刻,缓缓道:“咱家与姚家自太祖父时便交好,不说父亲,四叔也时常同姚家叔伯们往来,且四叔是长辈,又长我两岁,至今未娶妻,祖母合该先为四叔操办婚事。”
老夫人:“你四叔那儿我自有计较,眼下说的是你,姚家这门亲事,我越想越觉得妥帖。”
“祖母,孙儿以为,姚家姑娘与四叔更为相宜。”秦劭不再绕弯子,语气坚定道。
他这模样便是摆明态度不愿结亲,老夫人敛了笑,严肃道:“那姚家姑娘算来与你是同辈中人,怎能说与你四叔?”
秦劭:“仅仅是两家交好,无族亲关联,算不得同辈不同辈,性情品貌勘合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