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密室的日子,韵禾整日唯以作画打发时间。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执笔立在案前,影子被烛火投在石壁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云。
陆泊岩在门边看了片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画什么?”
韵禾的笔尖颤了颤,一团墨洇在纸上,污了一角山水。
她未抬头,凝着深浓的墨迹轻轻吸了口气:“没什么。”
说着折起毁掉的画作,扯来另一张纸铺平,压在雕有梅花的玉镇纸下。
陆泊岩大步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肩窝里。
他公务忙,但会尽可能花时间陪她,陪她作画,为她抚琴,共读一卷书,韵禾偶有恍惚,仿佛又回到旧时,围在他身边长大的模样。
只要不回想那夜发生之事,她心里便可平静。
可,怎能不想呢?
每每触碰,脑海里便会浮现被索取的画面,指尖不受控地发凉,下意识要避开他。
眼下亦如此,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才软下来,由着他抱。
细微的抗拒没能逃过陆泊岩的感知,他暗自缓一口气,尽力忽视心上刺痛,放平声音开口:“我陪韵儿重画。”
说着指尖覆上她手背,欲带着她落笔。
“画不出了。”韵禾拧了拧手腕,侧过脸看他,“你今日提早回来了?”
密室里窥不见外头天色,韵禾凭着作画的时辰推算,他比往日来的早些。
“公务清了。”他吻着她的耳垂,“也想你。”
韵禾没躲,也没应,反问:“外面如何了?”
“我已安排妥当,”他说,“他是个有抱负的君王,初登大宝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对抗朝堂。”
“一个女子。”
韵禾轻声重复,像在咀嚼未熟透的杏子,甜甜的,也涩涩的。
陆泊岩握紧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韵儿在这里闷太久。”
“好。”韵禾点点头。
如今除了等,也别无他法。相信他,会让等待的时光好过一些。
*
日子一天天过去,韵禾凭借记忆画了一幅又一幅山河草木,宫阙楼台,越画越熟练,也愈发觉得无趣。
困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对外间时光流转的感知微薄,画这些画,像极了海市蜃楼。
韵禾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出去,哪怕去外面站一站也好。”
陆泊岩摇头:“侯府定然有他安排的眼线,贸然出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韵禾沉默片刻:“那去你的卧房,不出房门,可以吗?”
她仰头望进他眼底,满眼是恳求,小心翼翼的恳求。
陆泊岩喉结滚动几下,终是软下心,“好。”
夜幕漆黑,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银箔一般铺在青砖地上,韵禾从未觉得月光如此温柔,踏着光斑来回徘徊,忽然弯眸笑起来。
“晚上我可以宿在这里吗?”她仰起脸望着他,期盼他答应。
和方才在密室的试探不同,因是含着笑,一双眸子亮盈盈的,“密室里又阴又冷,你知道的,我怕冷。”
难得再见她这般鲜活神色,他无法回绝。
清风院不能全然防住外人来,但只要外头值守的人警醒些,不至出太大岔子。
如此忖着,陆泊岩点头应下。
此后韵禾的活动范围便从密室延至他卧房,虽不能出去,但能透过窗纸看一看外面,也算多了一分安慰。
*
临近入冬,寒气一日紧过一日,前几日还只是早晚添些凉意,这几日便觉着那冷浸浸的往人骨头缝里钻。陆泊岩吩咐人将卧房里的锦被尽数换了厚的,又在窗下添了一个小小的暖炉,炭火烧得红红的,透出些暖意来。
年节下朝中事务繁重,他大多是天黑透回府歇一晚,翌日天不亮又匆匆出门。
韵禾日复一日闲坐,倚在窗边看雪。
雪片子簌簌落着,不声不响在窗台上积出薄薄的一层,茸茸的,像堆积的细盐。
她伸出手,只能摸到窗棂上糊着的绵纸。
正凝神看着,忽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掠过回廊,来不及看清,便见听守门丫鬟惊慌失措的问安声。
“太夫人。”
“太夫人恕罪,公子吩咐过他不在时不能放人入内。”丫鬟急得磕巴,声音里还带着颤,仍试图提高嗓音提醒屋子里。
韵禾来不及多想,折身往密室方向回,刚触到暗格机关,身后响起冷冷的命令:“站住。”
韵禾愣在当场,知道是躲不过了,缓缓转过身,正迎上楚氏蕴含怒气的眼睛。
楚氏一向注重仪态,人前人后,韵禾极少看见她盛怒的样子,可此刻那双凤眼却锐利,里面有愠怒,有失望,更有从前不曾展露人前的厌恶,冰锥一般刺在她身上。
韵禾在此事上心是虚的,眼帘半垂不敢直视,一声“母亲”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蚊子哼哼似的,嗫喏着唤了出来。
楚氏嘴角浮出冷笑,哼道:“抗旨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你连侯府满门的安危都不顾了,何必再唤我这声母亲。”
“我没有......”韵禾想辩解,思及眼下处境,喉头一哽,话音散在唇边。
她躲在这里,的的确确在为侯府招难。
“再怎么说,侯府也养了你十几年,你便是不知道报答,也该看在老侯爷的面上,有所顾忌。”楚氏往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沉又重,“你难道要毁了他一辈子的心血,毁了他的儿子吗?”
她知道满侯府韵禾最在意的除了陆泊岩便是老侯爷,尽捡着最戳心的话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