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禾听得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我……我从未如此想过。”
躲在此处,并非她的初衷。
“不是你,便是焕之。”楚氏无奈摇首,“你们简直在拿陆家上下百余条性命当儿戏!”
说罢,楚氏敛去怒意换了副脸色,放缓了声调,苦口婆心地同韵禾讲起从前的旧事来。
说老侯爷当年是如何疼爱她,如何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如何视如己出。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就在眼前。
韵禾听着,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酸楚,为难,愧疚......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只默默垂着头,一言不发。
末了,楚氏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若还感念几分老侯爷的养育之恩,劝劝焕之,让他早些回头罢。”
“儿子心意已决,任谁劝都无用,母亲不必白费心思。”
掷地有声的反驳压着她的话音响起,
陆泊岩跨过门槛进来,身上沾着些未融化的莹白雪粒,衬着官袍的绯红,愈显清冷。
楚氏扫他一眼,冷笑:“你回来的倒是快。”
“儿子不回来,任母亲再闹下去,韵儿藏在此处的事,恐要传到陛下耳中了,”陆泊岩语气平静,说话的间隙不动声色挪到韵禾身前,以身挡她半寸。
“到那时才是真惹出祸端了。”
寒气浸入韵禾鼻尖,一阵酸意跟着泛上来,她忍着喷嚏揉了揉鼻尖。
复抬眼望回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原就分明的下颌更显冷厉,肩头雪粒却因屋内暖意陆续融化,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似乎感受到身后目光,陆泊岩未回头,只将右手掌心朝上向后递来。
韵禾垂眸盯着那截骨节分明的手,她自己的指尖蜷了蜷,握紧又松开,终是放上去了。
掌心相贴的刹那,暖意顺着指尖蜿蜒而上,她能感到他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带着一种无言的抚慰与承诺,方才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沉静下来。
楚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咬着牙问:“你打算将她藏在此处一辈子吗?”
“儿子自有打算,”陆泊岩不同她解释,直截了当道:“母亲若真为侯府着想,便莫再往这院里来。”
楚氏看着神情冷淡,言语决绝的儿子,哪里还有从前温和知礼的模样,简直换了个人。
她想不明白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只为一个女子吗?
思及此,前尘旧事并着怒火一齐涌上来,楚氏绷直脊背,狠厉扫一眼被藏在身后的韵禾,冷声道:“我早有言在先,绝不允许她以儿媳的身份进陆家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韵禾知道楚氏不能接受,亲耳听见心中仍止不住揪痛,下意识地要抽回手。
陆泊岩似乎预判了她的动作,先一步攥紧柔荑,不由她挣脱。
韵禾视线还盯在被他抓出的红痕上,又听他说:“母亲认与不认,她已经是儿子的人了,儿子此生只认她。”
“你说什么?”楚氏陡然拔高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我要了她,她已经是我的人。”陆泊岩一字一顿重复。
掷地有声的话语同时砸在楚氏和韵禾头上。
试图忘却的事情在此情形下被再度提起,韵禾羞的快要将头埋进胸前,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能将此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逆子!”楚氏怒急攻心,颤抖着扬手,一记清亮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陆泊岩脸上。
“哥哥!”韵禾被耳光声惊得抬头,不假思索转到他身前。
陆泊岩被打的头偏了几寸,脸颊上渐渐浮起四道红痕。
“无碍。”
陆泊岩为她本能的关切欣喜,牵动嘴角冲她笑了笑,复将人拉回身后,咬着牙,慢慢将头转回来,对向楚氏目光愈发沉静。
“陆家的门风都被你们败完了!”楚氏力气使大了自己反倒有些头昏,踉跄两下,被一旁的吴妈妈扶住,喘一口气,道:“你们行如此不轨之事,更别妄想能明媒正娶,明日我就着人为你议亲,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至于她——”
若说楚氏从前还有所顾虑,听得这话什么也不顾了,态度强硬接说:“你若真舍不掉,或做妾,或养做外室,总之我不同意她为正室,除非我死!”
楚氏摔帘离开,韵禾立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她现在的处境算什么?
沉默许久,才噙着泪开口:“你还是放我走吧,已经不忠了,我不想你再担一个不孝的罪名。”
而且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躲在此处的意义是何。
“够了。”陆泊岩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她不该来。”
“她是为侯府......”
“我是为了你。”陆泊岩手掌捧起她的脸,逼她看向自己,“韵儿,你信我,我自有安排。”
韵禾苦笑:“你总是这样说。”
可是又不告诉她究竟如何对抗圣命,就让她困着,等着。
陆泊岩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俯首把唇压在她唇上。
韵禾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缠绵的一道吻结束,她重新收拾情绪开口:“我想把最近作的画拿出去卖。”
陆泊岩警惕地盯着她:“你想出去?”
“不是,”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只是让人将画拿出去卖。”
虽说不清楚为何,但这是她如今唯一强烈的念头。
陆泊岩指腹薄茧一下轻一下重地蹭着她的手背,唇瓣紧抿成一线,迟迟未应。
“哥哥,”她头一次主动回握他的手,努力仿着从前撒娇的模样,拿额头蹭他胳膊,“当韵儿求你,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