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对韵禾的撒娇,陆泊岩无有不应的,但今时今日情况特殊。
他拧眉避开她恳切的目光,“外面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不能冒这份险。”
韵禾听他语气沉冷,眼里光芒黯下去,松手退开半步,怄着气问:“那哥哥告诉我,你究竟如何打算,莫让我整日悬着心。”
陆泊岩略作犹疑,遂将在她生辰八字上动手脚的事说了。
“只要八字不合,便会有朝臣出来谏言反对立后一事。”
他说得笃定,韵禾却听得小脸煞白,“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呐!”
“他拿不到证据。”陆泊岩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声音淡得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生辰除了他们父子,只有接生的稳婆和彼时伺候在外院的几个丫鬟婆子知晓,且都是老侯爷亲选的签了身契,几代在侯府当差的忠仆,断不会泄露半个字。
韵禾:“户籍册在官署亦有存档......”
陆泊岩:“换过了。”
为防万一,替他偷换官府里户籍册的人,也被暗中处置了,这些年在官场监察百官,那些藏污纳垢的手段他见得多,学以致用,纵是彻查,他有把握不被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韵禾怔怔看着,捕捉到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冷戾。
这还是打小教导她守规矩,行正道的哥哥吗?
陆泊岩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偏头:“怎么如此看着我?”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不似你的作风。”
陆泊岩眸光颤动,自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那我该是什么样的?眼睁睁看着你入宫为后,让你在那吃人的地方同旁的女子争夺另一个男人的恩宠,借此巩固侯府权势么?”
韵禾跟着他的话设想那场景,红墙高耸,四四方方的天上云彩聚了又散,皎月圆缺复始,她日日夜夜等着,盼着,熬着,和一群女子争宠斗艳。
哥哥疼她,断不会让她踏入腐骨蚀心的金玉牢笼。
那也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原来她只想守着哥哥,可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对最亲密的人既眷恋又惊惧......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要过怎样的生活了。
想着想着思绪便远了。
“韵儿?”陆泊岩还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韵禾摇摇头,“你不会。”
“是啊,”陆泊岩长长叹了一口气,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所以韵儿该明白,我没得选。”
他没得选,一如在悬崖上走钢索,悬于一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他退不得,只能不顾一切往前。
*
群臣进谏,一道道奏疏递上去,密密麻麻的陈辞皆引经据典,力谏天子三思。
燕璋自然知道这是陆泊岩搞出的事情,看过便置之不理,任奏章堆叠如山,不予理睬。
可天意竟偏帮这对鸳鸯。
入冬一场暴雪铺天盖地落下来,足足飘了三个日夜,京城内外陷入一片银白。不止京城,连多年不见雪的江南也遇了寒潮,漕运的河道好几处有结冰之象,眼见要成灾祸。
钦天监的奏折跟着递上来,称天象有异,乃是示警。
燕璋将奏疏掷于案上,踱步出御书房。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着,庭前的青砖已被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宫人们正冒雪清理道路,可惜雪落得急,刚扫清一片,转眼又被覆上一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宫人冻红的脸上,却忙出一身汗。
燕璋立于御书房外檐下,仰首望天,雪光映着他眼底冷冽,几片雪花扑在面上,迅速化作冰凉水痕,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内侍悄悄跟出来,将一件鹤氅披在他肩上。
就在这雪花纷扬之际,永康长公主踩着宫人扫出的窄道来到檐下。
撑伞的宫女行礼退至一旁。
永康朝着燕璋浅浅福身,旋即拿出绢子替他擦去脸颊上雪水。
燕璋未避,待她擦拭好才侧眸问责一旁的内侍,“你请长公主来的?”
“怎么,没人请本宫就不来了么?”永康抢先回了他的话,“外头冷得很,陛下能准本宫入内说话吗?”
“皇姐请。”燕璋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走。
“本宫可不敢走陛下前头,”永康弯眸笑着,挽起他的胳膊往里走,直到入了暖阁才松开。
两人相继落座,宫人奉上茶又规规矩矩退出。
燕璋:“皇姐是来劝朕的?”
多年姐弟,永康也不同他绕弯子,“你就非她不可?”
“朕放手,等同于低头认输。”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一个女子的得失,而是君臣之间的角力。
旁人不晓得,永康却清楚他骨子里的傲气,自小到大,他同陆泊岩的较量就没停过。
陆泊岩做皇子伴读,处处藏拙,越是藏,燕璋越是想摸清他的本事,一来二去便暗中较上了劲。
这一较,就是十几年。
已然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了,犯起倔来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永康对此颇为无奈,只道:“你是君,他是臣,君臣大义高于一切,你已经赢了他,莫要再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