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嘴倒严。
“信不信由你,总之我今日是一定要进去的,你家陆侯可指望着我当说客呢,你要拦我只管动手,看我破一层皮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护院听得这句,神色稍有松动,剑锋仍未离她咽喉。
陆缃趁热打铁道:“这样,我也不为难你,我就在此处候着,你让旁人去通秉一声,看泊岩哥哥究竟让不让我进。”
“姑娘稍后。”护院终是撤了剑,另派一人往里回话。
一炷香后。
陆泊岩坐在紫檀圈椅中,看着两个小姑娘抱作一团,在原地又蹦又跳。
主要是陆缃又蹦又跳,带着韵禾也旋着圈儿转。
“天老爷啊!我就知道你不会真死了!你可是我陆缃认准的好妹妹,怎么可能死呢,这世上谁能收走你?连阎王爷见了你都得递茶赔笑......”
陆缃过于激动,声量高的几乎掀翻屋檐。
裴元白对此见怪不怪,安静站在门边看着。
陆泊岩眉头蹙得拧成一个疙瘩,正要开口打断她的吵闹,却听她说:“虽说泊岩哥哥这法子太险,但着实有用啊,假死脱身,你就不必为该不该进宫为难了,你们有情人长相厮守......不成,我日后要把你们的故事写进话本里!”
陆泊岩并非没想过请陆缃来陪韵禾,顾虑她性子跳脱,亦是个有主见的,唯恐她不止不帮自己,反倒撺掇韵禾离他而去。
闻言心中石头稍稍放了些,这丫头忽然闯了来,没准真是天意。
“姐姐。”韵禾打断她,“我们......”
她眼风扫过陆泊岩,到口的话终是没能吐出来,只道:“此事没这么简单。”
“那你慢慢同我说,今日我便不走了!”
陆缃笃定说完才看向陆泊岩,询问他的意思。
陆泊岩视线紧落在韵禾身上。
四目相对,他从她眼中读出了希望,遂点头应下。
“你可以留,裴公子是男子,恕我不能留了,此处之事,望裴公子莫向外透露半个字。”
“裴某明白轻重。”
*
韵禾视陆缃为友,她在身边确然开怀不少,却无法将真正的心事说于她听。
尤其是她对陆泊岩的又爱又惧,那是缠在她心头的荆棘,日日夜夜磋磨她。
她不肯说,莲久更不敢多嘴,陆缃再三盘问得不到答案,眼见韵禾吃不下睡不好,急得没法子,直接问到陆泊岩跟前。
陆缃看到的感受到的,陆泊岩看过更多,感受更深。
实是病急乱投医,踌躇良久,向她道了韵禾无法出口的实情。
“你强了她?!”
陆缃面色大变,言简意赅总结了他一番委婉迂回的辩解。
她想过韵禾是因失了自由郁郁寡欢,万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唯有两人的书房一瞬间沉为死寂。
屋外的夜风孤魂哀鸣一般撞向窗棂。
她胸口起伏,脸色白了又红,半晌,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咎由自取!”
“我们两心相照,我只是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陆泊岩辩解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谬,止了声,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她不愿意便是用强。”陆缃没管他想什么,只为韵禾忿忿不平,“我不会助纣为虐的,你若不想她更恨你或者更痛苦,还是早些放她离开罢。”
“绝无可能。”陆泊岩斩钉截铁道。
“难不成你要关她一辈子?在应天你还让我多带她出去见世面,交朋友,如今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陆缃又气又心疼,眼眶泛起一圈薄红。
陆泊岩松柏般挺立的身姿与往常无异,却再没了清风霁月的翩然气度,下颌紧绷,桃花眼里翻涌着化不开的阴郁。
“情之一字最是不可控,你爹娘不准你同裴元白的亲事,他不也舍弃傲骨在你家门前长街上跪了一日么?”
陆缃闻言更添怒意:“他舍得是自己的尊严,你伤的却是韵禾,能一样么?”
陆泊岩不说话了,颤着睫毛掩下暗涌。
是,他实实在在伤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
凭他如何用言语粉饰辩解,尽是徒劳。
不能放她......那便赎罪罢。
*
次日清晨,日光刚照散薄雾,韵禾从屋子出来,入眼便是陆泊岩脊背挺直跪在阶下。
铺在青砖上衣袂被露水浸透,他整个人亦蒙着一层凝重的湿冷。
院中洒扫的家仆个个勾着头,兀自忙活手里,不敢多抬头一寸,生怕看了不该看的。
韵禾攥着门框,猛吸了一口屋外的凉气,声音直发颤:“你这是做什么?”
“向韵儿赔罪。”他抬头,目光清直投过去,眼角隐隐可见未干的湿痕。
“......”
韵禾宁愿自己没睡醒,仍身在梦里,但心房传来的剧痛提醒她这一切皆是真实。
他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逼她,是将她架起来凌迟。
这个人......真是变着花样折磨她啊。
“我不要你的赔罪。”
从喉咙里挤出的细弱哑音,刚出口,不经风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