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醒便利落地关上车门。出租车驶离之际,文锦阳扭身往后看,见到章醒已经背上权瑞恩,踩着平稳的步子,带着白裤子上被权瑞恩踢出来的鞋印,走得安静。
轻轻呼出一口气,文锦阳举高缠满绷带的伤手,耳际浮现一句话。
“先用它按着,手抬高,举过头顶。”
口袋里还装着那条沾满血的毛巾,但他可能不会还了。对于权瑞恩和章醒,他决定现在就远远避开,趁着还没有特别喜欢,趁着还没有喜欢到扭曲自己的底线。
介入一段已被承认的关系,这是第三者才会干的事。
小调轻快,心里却窒闷,是失恋常有反应。
*
“章醒章醒,章醒章醒……”
“我在,我在。怎么了?”
权瑞恩想从章醒背上爬起来,想看他的脸,但实在没有力气,挣扎半响还是卸了力气,只说:“你在身边我才安心。”
章醒笑,腾出一只手去按指纹,背他进屋子,明知现在说他也听不进,还是解释:“今晚先睡家里,学校那边给你请假。”
背上的人正事不听,碎碎念却停不下:“章醒章醒,鲜花要不要?领带要不要?袖扣领针要不要?手表要不要?手表不行,现在我还送不起。”
章醒把他放床上,脱了鞋袜,暂时拿湿巾擦过手脚擦过脸,整个人塞进被子。
“只要是你送的就喜欢。身上黏不黏?稍等醒醒酒再去洗澡。”
章醒去厨房冲蜂蜜水,温水冲泡,送到卧室权瑞恩却已经睡下,手掌贴在太阳穴附近,像是从额头滑下的。
章醒唤他,这人却睡得死沉,最多只是翻一个身,埋头进被子里。章醒无法,只好先拿了衣服去洗澡,冲洗很快,只用十分钟,顶着漉湿的头发出来,就见权瑞恩已经坐起来身,正坐在床边,双臂撑住床沿,脑袋深深垂下。
听见声音他才直起身,脑袋歪向一边肩膀,眼眸半眯着朝他招手。
章醒向来听他的话,抓着毛巾走近,被权瑞恩指挥着坐下,手中毛巾被扯走,紧接着覆在头顶。
“哥哥哥,力道还适合吗?”
章醒眉毛被反反复复擦得睁不开眼:“刚刚好。”
权瑞恩听进了耳朵里,“哦!”一声,擦得更卖力了,章醒皱着眉头去看桌上的蜂蜜水,见里面空空才吐出一口气。
权瑞恩耳力不知何时这样超群,这一声叹息被他听见,当下就不擦头发了,直给章醒脸颊捧起来,自己一张脸也贴近。
“叹气了,我擦得不好?”
章醒没有动作,全凭他动作,乍然见光他微觑着眼睫,半响适应好才松开眉头,此时的他格外放松。
只看脸,他心情很好。只是一开口,音质是压缩后的沉闷,猝然将权瑞恩拉进深海之中,几乎难以呼吸。
“瑞恩,你好像对谁都是一般好。”
权瑞恩手指不易觉察地抖,他抿抿唇,并不反驳:“可能吧。”
章醒按住他颤抖的手掌,脸颊偏转,温热的唇瓣印在他的掌心,他的力道很大,权瑞恩辨别不出这是不是一个吻。
“这样同质化的关系,我总觉得自己会被随时替换下来。瑞恩,在你的许多朋友当中我并不出色,我恐惧和你渐行渐远。”
权瑞恩对他莫名其妙的发言也很恐惧,章醒眼中的痛色异常清晰地流淌出来,让酒醒大半的权瑞恩承接不住,他试图抽手,却被章醒抓住手腕,等待他冷静下来,章醒才松开。
“不要摔倒。”
权瑞恩居高临下背光看他,触碰过章醒的皮肤火热得就要融化,他动动嘴唇,声音却轻得要命。
他只能半步,半步地靠近章醒,他在章醒身前蹲下,咽咽喉咙:“章醒,你不用担心这些,我对你的感觉,很不一样,无法形容,但你可以相信我,只要你没有远离我的念头,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章醒缓慢又冷静地摇头,他的话快速得没有思考时间:“瑞恩,你不要把先决条件寄托在我身上。”
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从而才喜欢我。
章醒没说,但权瑞恩觉察出他的意思应该和自己的想法相差无几。权瑞恩感到脸热,为自己下意识给自己扯出的看似宽容实则无比不负责任的回答。
什么叫“如果你不会离开我,我就不会离开你”?
看似处处体贴,实则带有丰厚的主观臆想,将未来不知是否发生的,对对方不堪的猜测作为条件,以此带出的作为也饱含着分外虚假的无奈。
权瑞恩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一次比一次想作呕。
他把章醒对他的感情想得过于浅显,把自己的感情又掩饰成高尚无比的模样。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可耻,也从未想过,竟是自己率先亵渎了章醒对他的感情。
权瑞恩下意识挣脱这个沼泽,他使净浑身解数:“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可说出来却发虚。
“我喜欢你,章醒。”
这是真的。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谈、谈恋爱?”
话不受控制地出口,权瑞恩恨不得把拳头塞进嘴里。
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不要答应……
“好啊,瑞恩。”
……
呼吸猛然滞住,权瑞恩直勾勾看着刚才慌不择路握住的章醒的手指,此刻,章醒正用强而有力的力气回握他。
权瑞恩感到恐惧,感到绝望。
章醒从床边滑跪下来,就在权瑞恩面前,他的面上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喜色。
这不像表白现场,倒更像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
章醒捧住权瑞恩的脸,他慢慢凑过来,额头相抵,额上弹跳的血管各自疯狂地弹跳着。
章醒的声音从未这样清晰过:“今天的表白被答应下来你一定会后悔,可是不答应,我想我们就没有以后了。”
“权瑞恩,你才是胆小鬼。”
“你不是怕被我拒绝,只是怕对我的喜欢不够多,你在害怕以后,你把我们的未来拘囿在好多苛刻的条件里,你要让自己喘口气。”
权瑞恩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章醒拉他起来,用于以往无异的姿势语言:“好了,酒醒了,我先带你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