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章消玉才觉活了过来。
橙子跳到她怀里,喵喵喵地叫。她撸了它一把,说:“还是家里好!”
文安伦给她热了杯牛奶,将她抱进怀里。
她就窝在宽大的沙发上,窝在他怀里喝牛奶。
文安伦一直很沉默。
无论她怎么逗他笑,他都笑不出来。
最后,她只好喝一口奶,亲他一下。牛奶是甜的,她也是。
她就笑:“心情好点了吗?”
文安伦只是叹息,然后亲了亲她额头,哄道:“不早了,快点睡吧。”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身上都沾染上了受害者的血腥,章消玉去洗了澡。
文安伦知道她感受,跟她一起进了浴室。
她给他搓背,笑他:“不是说睡觉么,怎么你也进来啦?嗳,看来是我魅力太大了!”
文安伦闷声笑:“我知道,你嫌血腥味脏。这些事情,很脏是不是。你看,你挑了一个不太好的夫婿,这不是一桩好婚姻。”
她一怔,双手抱紧了他,“我只是心疼你。”
“而且啊,我和你,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桩婚姻。谁敢说不好,我就……哼哼,我就打他!”
他听了,闷声笑了。
回到床上,俩人相拥而眠,彼此都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宁静。
谁都知道,或许等到天亮,又将是腥风血雨。
文安伦跟着记忆之河回溯,小小力在前面奔跑,他怎么努力也跟不上。
突然,他又掉进了黑暗里。
他伸开双手,拼命敲打,四面是黑暗的墙壁。他被关进黑暗小屋子里去了。
画面很模糊,他听见女人的惨叫声。
小小力出现了,成为了黑暗里唯一的光亮,小小力在他面前跑过,他跟着跑了过去,身体穿过了囚禁的铁栏。
他看到昏暗的大厅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和他一般身高,身形也很相似,那个人笼在黑雾里。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刺下去,文安伦!刺下去!”
那个人挣扎,摇头,他扔掉手中的刀,而被绑在墙上的女人惊恐地瞪大眼,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声,向他求救。
再然后,是什么刺进身体的声音,从另一间黑暗的房传来,还有闷哼声。文安伦听见了,站在黑暗里的那个人也听见了,他不会认错,是郎小真的声音!
“小真!”文安伦和那个人同时喊道。
“你不杀了她,我就杀了郎小真。文安伦你自己选!”
“哥哥,不要!哥哥,坚守自己。”
然后是衣服撕碎的声音,那个畜生!
整个过程,郎小真没有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她不向任何人屈服。
文安伦崩溃了,那个人也崩溃了。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拿刀刺向她,不然我就杀了你妹妹。”
“啊!”文安伦眼睁睁看着那个人举起刀捅向那个女人,他哭了,他只是刺中了她的一只手臂。
戴着死神面具的男人走出来,从容地扯上裤子。
他走到戴着手链脚链的男人身边,然后打了他一掌,“废物,连一个女人都不敢杀!”
画面突然就不消失不见了。
文安伦陷进了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绝望。
他好像记起了许多,他记起了,小真失踪后,他曾疯狂地四处寻找她,一切她可能去过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直到一天,一个信封塞进他房门。他打开,一层细碎的白色粉末散开,钻进他鼻子,他意识有点模糊,然后他看到了信封里小真的项链照片,是他送她的项链,以及一个地址。他迷迷糊糊地站起,走到了指定的地方,然后……然后他后脑一痛,就失去了意识,他被人袭击了,再醒来他就被关在了黑暗房子里。
他双手捂着头,痛苦地说道,“小真,你也是这样被人抓住的吗?为什么是我们!”他的意识又有点模糊了,他想起了小真对她说的话,“哥哥,是我不对,我应该听你的话。我应该乖乖待在你身边,有你保护着我。这个世界很可怕。我从你家逃离,以为是自由,可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出现对我喷喷雾,我就失去了意识,可是我的身体却木然地跟着他走,像行尸走肉。我脚打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滚下小坡,额头磕到了大树,流了许多血,后腰也撞到石头,血流了出来。我感到害怕,可是我无法叫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将我抱进了一辆黑色的封闭的车。哥哥,我是要死了吗?”
“小真!”文安伦大喊,原来,小真一直在,就在他身边。他们被同一个人抓住了!
文安伦在虚妄与现实里徘徊,挣扎,想要分清这一切;然后,他听见“咚咚咚”的声音,是隔壁房间有人在敲击。
他伸出手,贴着墙,然后他听见小真的话,透过墙来,“哥哥,你要坚持住。我信你,哥哥,我信你会平安地离开,然后带我出去。哥哥,我一直一直等着你。等你带我出去。哥哥,你要坚持住,不要放弃,无论怎样的折磨都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生,也不要放弃人性里的善。哥哥,你是我最亲的亲人。哥哥,小真等你带我出去。”
一只手颤抖着伸了过来,原来,他们的黑暗房子只是一墙之隔。她就坐在他的旁边,她伸出手来摸到了他的手臂,他赶忙将手从铁栏里伸出,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曾经珠圆玉润,如今枯槁瘦削如一段柴。
文安伦哭了。
郎小真说,“哥哥,不哭,妹妹不痛。我不怕。你看,这里有花呢,蓝色的,好漂亮,好像是和我们在澳洲的蓝花楹大街上看到的一样呢。可惜太黑了,我看不清,不过感觉上是蓝花楹,我闻过,像蓝花楹。夏海也有蓝花楹吗?可惜,我看不到了……”
“小真!”文安伦猛地跃起,举起木棒往黑暗中击打,他用尽全力,扑向一切可疑的物体,他要和那个人同归于尽!
是李民!是李民侮辱小真,他要将李民碎尸万段,血债血偿!
文安伦的思绪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家里一切家具都被他击得稀巴烂。
章消玉甚至不敢走上前去,他已经疯了,她阻止不了他。
章消玉哭着给慕教授打电话。
慕骄阳来得很快。
慕骄阳还带来了两名强壮的护工,将他制服,并给他穿上束缚衣与注射镇静剂。
看着他合起双眼,安静地睡着了,章消玉握着他手,一遍遍喊他名字。
“到底是怎么回事?”慕骄阳冷静地询问。
章消玉随慕教授回到研究所里,有医生给文安伦做身体检查。
她则随他到办公室。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很快就会曙光初现,太阳将会穿透黑暗,将光带来人间。
可是,现在却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啊……
“我想,我大概能知道他做了什么梦。”章消玉也彻底冷静下来了。
“安伦在梦里提到了蓝花楹。他说,‘夏海也有蓝花楹吗?可惜,我看不到了。’他还在梦里像在和一个人对话,我猜,是小真姐。夏海的蓝花楹路,我和他一起去过。他不可能不知道。”
慕骄阳分析他的梦境,结合之前的催眠,真相一点点还原出来,道:“梦境和现实是会互相混淆的,梦境里的一切也会变得很不合常理。但文安伦的梦境不是夸张扭曲荒诞不经的场面,而是他的回忆。我认为,他记起了被囚禁时的一些细节。他提到蓝楹花是吗?”
章消玉点头。
“除了蓝楹花,还有郎小真。他和郎小真,还有别的女性受害者一起被囚禁。”慕骄阳沉吟一下,说:“我想我知道连启藏在哪里了。”
“连启现在的活动受限制,这些被杀害的女性受害者应该是之前捉捕的,他圈养起来,那个地方并不是最佳的场所,会有被发现的风险,但他管不来那么多了。”慕骄阳拿出平板输入卫星地图,在仔细查看一处建筑。
章消玉急道:“到底是在哪里?”
“钟海威原本的老巢,那座废弃的化工场。一切就像一道轮回,回到起始点,文安伦曾在那里担任调香师,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他的‘天使之泪’大受欢迎,可谓一鸣惊人。”慕骄阳语速飞快:“那里过去的一段路上,就是蓝花楹大道。钟海威在化工场□□折磨杀害受害者,在文安伦生活区完成抛尸,现在连启在重复这个模式。”
“可是那里很破旧了,没有太多遮掩,虽然四周没有房屋住宅,也没有别的工厂,但好些地方暴露着,要同时囚禁人不太现实。连启就不怕会有疏漏,让受害人逃跑吗?”
“所以,我怀疑有地下室,只是以前我们不知道。”慕骄阳回答得干净利落。
慕骄阳还从网上,找来了工场初建时的规建地图,反复比对卫星地图,然后打电话给邢星确认:“我看到旧工场左角底下有一个圈出来的黑影,从卫生地图来看也是中空的,我怀疑那里就是地下室。”
依旧是兵分几处,李民在别的地方买下的房产,也由别组出警。
慕骄阳一切分派完,才顾得上她,可是一转身,才发现章消玉不见了。
一起不见的,还有文安伦。
“Shit!”慕骄阳喊来负责文安伦的医生,才知道他突然醒了,还力气吓人,把好几个医生都打昏,拿走他们的通话器,将他们反锁在房间里。
医生道:“刚才我们才从监控里看到,他打昏医生后,冲了出去,跳上其中一辆车就跑了。”
慕骄阳又骂了一声,他刚才忘记拔车钥匙了!
医生也很是不解:“明明注射了镇静剂,怎么还能醒来?”
慕骄阳道:“打镇静剂睡过去的是他的副人格艾力,但主人格没有受到影响,他替换了艾力出来。”
现在的文安伦处于情绪失控的阶段,他是自己跑去找连启复仇。那章消玉呢?慕骄阳一回头,看到了她的手机掉在地上。他拣起,是一条短信,打开,文安伦双手被缚,高高吊着。他的一双手,如果长时间被吊着,将会废掉。
慕骄阳看了眼时间,他和章消玉分析文安伦的梦境,以及完成画像,推算出化工场有地下室的存在,用了将近三个小时。
邢星已经赶赴现场,是何靖来接他。
坐在车上时,何靖很不解,“连启干嘛要拿文安伦要挟她?”
慕骄阳按揉眉心:“从文安伦的梦境来分析,他曾被囚禁。李民按照连启的指示,想要培养一批有钱的,反社会人格出来。或许是为连启办事,或许是报复社会吧。可是任凭他们怎么折磨都无法击溃文氏兄妹的意志,他们不向凶手屈服,直至郎小真被杀害。连启是故意让李民扔文安伦出去的。他想看看文安伦往什么方向发展。可是他失望了。即使他们串改了文安伦的记忆,催眠他,让他以为自己杀了郎小真,可是他依旧没有屈服,情愿自首,也不愿意成为一个杀手。于是,连启恼羞成怒。他要羞辱文安伦,他更想看一看,如果换一个对象呢,郎小真改变不了他。那如果是章消玉死了呢,文安伦会不会彻底陷入疯狂,成为冷酷的杀手,身败名裂,下场就和连启一样。”
“变态!”何靖用力打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