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景二十年,腊月十三,宜入宅,忌出行。
“殿下,他脉象虚弱,但还有气,活着呢。”大夫扣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水刑尚不到半个时辰,洛暮春就晕死过去,眼看脉搏趋停,此刻又微弱地跳动起来。
萧仁向杂役颔首,杂役抬起水桶,带有铁锈味的湖水哗啦浇落,洛暮春虚弱地睁开眼,脖颈突然被人掐住,他不得不抬起视线,对上一双阴鸷的眸子。
“你胆子很大嘛,拿了本皇子这么多好处,竟然还想投靠叶明庐。”萧仁微笑,“若不是你在六岁时救下落水的叶明庐,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嫁给他,我又恰巧需要探查他的立场,否则谁会在意一个乞丐的死活。”
玄衣袖子上的金线被烛光映衬得闪闪发光,洛暮春看得刺眼,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和物都并非来自原先世界。
他猛地咳嗽,腥甜味弥漫喉间,脑海中一片茫然。
他这是……穿越了?
洛暮春年方十八,正在苦读大二,本计划向大一届的学长宋钦进行第六次告白时,被父亲察觉。
父亲酗酒好赌,自他小就经常打骂他和母亲,母亲忍受不了,离婚后把洛暮春丢给父亲抚养后匆匆离去。
而他在成年后靠自己赚足上大学的学费,从南方跑到北方,这才逃离了父亲的控制。
可好景不长,父亲把钱输光后,竟找到了他的出租屋。
父亲扔掉了他所有念想,夺走他赖以生存的劳务费,恶语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真恶心,竟然喜欢男的,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为了让别人看笑话,你还不如去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那天夜里,那个男人把所有玻璃罐子都杂碎,只为拿到里面的几百块钱,他双耳嗡鸣,攥紧碎片,全然不觉手中刺痛。
他照做了。
但似乎没死成。
萧仁放下瞳孔涣散的洛暮春,嫌恶地用帕子擦拭手掌,装模做样地劝道:“叶府能给你的好处,我又何尝不能给,只要你嫁给叶明庐,安心在他身边做细作,每两个月向我汇报事宜,保你要什么有什么。”
洛暮春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以为听错了人名。
“咳咳,叶……明庐?”
“对,你要让他信任你,这样才能套出更多有用的东西。”萧仁挑眉,略有不悦,“我送你个陪嫁丫鬟,孟安虽然刚满十五,但非常聪慧,你需听从她的吩咐。”
模糊的视线里多出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卑职定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萧仁点头,大夫把两瓶药递给孟安:“这瓶是‘夺心散’,另一瓶是解药,需两月服用一次。若未服用,虽不至于死亡,但会五感尽失,情感散尽,最终化为行尸走肉。”后一句话明显是对洛暮春的警告,可洛暮春依旧沉浸在“叶明庐”三个字的震撼中。
这名字和他情敌的名字一模一样。
难道叶明庐也穿过来了?
孟安往他喉咙里灌下一粒,洛暮春别无他法,只能咽下。
萧仁见目的达成,连睥睨的眼神都没有留下,起身离开:“五日后便是大婚之日,你们看住他,不能让他逃了。”
“是。”
孟安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洛暮春,一介乞丐生的白净,显得人畜无害:“给他吊着条命就行,多余的事少做。”
大夫还想说什么,手抖得跟筛子似的,但碍着萧仁没有走远,不敢言语,带着药童煎药去了。
待离远些,大夫才愤慨:“现在我朝正与南方各国交战,珍贵草药早就有价无市,我仅有两株济土草,还打算留着自用,嗐!”
自高宗上位以来,南梁、后康等国与大呈的冲突不断,大部分国家都断了与大呈的销路,诸多草药用一棵少一棵。
大夫虽为六皇子萧仁的下属,却不愿把续命草药用在洛暮春身上。
药童眼睛咕噜转了一圈:“他只是一个乞丐,吃不出药里的成分,先生不用济土草也不会如何。就算他熬不到成亲那天,也是前期亏损造成的。”
大夫思索,窃笑点头:“叶府那自然不缺草药,只要他自己熬过这几天,一定不会怪罪到我身上。那就和往常一样罢,把济土草换了,加些助眠的药物,再去边上随便拔两株相似的草混进去。”
洛暮春本就肺部和腹部胀痛,喝了药后更加难受,他扶着墙角坐下,默不作声地观察周围。
几盏蜡油灯明晦不定,勾勒出正正方方的厅堂,身旁干草铺成的床已经被踩的稀烂,大厅堂的正中央坐落着一座破佛像,孟安身形遮挡住断手佛像,垂眸望奄奄一息的他。
“真是好命,靠着一句糊涂话,竟还真从土鸡变成凤凰了。”孟安不理解,暗自感慨。
七岁的叶明庐在外游玩时,不慎落入池塘,多亏被一个叫洛暮春的乞丐救下,虽然染上病根,每到雨季腿骨酸痛,但命好歹保住了。
叶家问洛暮春想要什么报酬,他指着发高烧的叶明庐说:“我要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