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出路来,用一种“您请”的手势指了指校园深处。旁边那个男生也往旁边挪了挪,表情和女生如出一辙——震惊中带着点敬畏,敬畏中带着点好奇,好奇中还有点“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的困惑。
沈知窈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那条让出来的路走了进去。
走出十几步,她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对话。
“那是沈渡舟?”
“对啊,就他,跟李恒那几个总掰扯在一起的那个。”
“他刚才跟我说‘怎么了’?他说‘怎么了’?那是人话?”
“嘘,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他今天怎么回事?没骂人?没瞪人?还这么客气?”
“不知道啊,我也吓死了。”
沈知窈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她弟在学校的人设,可能和她想象的有点出入。
校园很大,和她上高中的时候还要大。几栋教学楼围成一个四合院的形状,中间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还有几个人围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她转了两圈,没找到高二的楼在哪,最后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
“请问高二在哪栋楼?”
那学生本来低着头走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表情瞬间变得和门口那两个人一模一样。
“……渡、渡哥?”那学生结结巴巴的,“你找我?”
沈知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问错人了。她不该随便拦人,她弟可能和这个人不熟,甚至可能有过节。
“不是找你,”她说,“我问路。”
“问路?”那学生的表情更诡异了,“你问我……问路?”
“不方便说吗?”
“方便方便!”那学生立刻指向左边那栋楼,“那那那那栋,三楼,高二七班,你你你你,您慢走!”
沈知窈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往那边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又传来一阵压低的对话:“我靠,沈渡舟跟我说谢谢?”
“他也跟我说了!早上在校门口!”
“他是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
“可能是吧,我听人说昨天他进局子了。”
“进局子能让人变礼貌吗?那我也想去。”
“去你丫的,局子是一般人能进得去的么。”
沈知窈脸红心跳,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高二七班在三楼最东边。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早读已经快结束了,语文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带着学生念课文。她喊了声“报告”,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那场面让沈知窈想起她上大学时,有一次走错教室,推开门发现里面正在考试,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尴尬,社死,沈知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不如回去开组会,还不如给洪德清当牛做马。
不过沈知窈察觉到,这次那些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点点……期待?
好像在期待什么好戏。
语文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表情严肃。她上下打量了沈知窈一眼,推了推眼镜:“沈渡舟,你今天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不是“你怎么迟到了”,不是“进来坐下”,而是“你怎么来了”。
好像他来上课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
“来上课。”沈知窈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语文老师也愣了一下,然后说:“进来吧。”
沈知窈走进教室,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那些空着的座位,她不知道她弟坐哪。
“坐回去啊,站着干嘛?”语文老师说。
沈知窈没动。
教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有人小声说:“他是不是不知道座位在哪?”
又有人说:“废话,他一个学期能来几次,记得才怪。”
沈知窈听见了,但没理会。她继续扫视教室,试图从那些课桌上找到一点线索。然后她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语文书,书页翻开着,但旁边堆着几本皱巴巴的课本,看起来像是有人坐的样子。
她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个压低的男声:“渡哥,你今天真来啊?”
沈知窈转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生正缩着脖子看她。那男生长得很普通,戴眼镜,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和你不熟但我想和你套近乎”的紧张。
“嗯。”她冷淡回答。
“那那那那个,”男生结结巴巴的,“你作业写了吗?语文作业,要交的。”
作业。
她弟还要写作业?
她弟那种人,居然还有人问他作业写没写?
“没写。”她大大咧咧一摊手。
男生“哦”了一声,缩回去了,但眼神还在偷偷往她这边瞟。
早读在十分钟后结束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冲出教室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但沈知窈注意到,有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正以她为中心慢慢形成——没有人走过来,没有人跟她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飘。
好像她是什么珍稀动物,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她乐得清静,低下头,翻看她弟的课本。
语文书。翻开来,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空白的,翻到第十几页,终于看见一行字——不是笔记,是涂鸦,画了一个小人,小人被人用剑刺穿了,旁边写着“去死吧”。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个涂鸦,这回是一个猪头,猪头下面写着三个名字,用红笔圈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艰难辨认出沈渡舟的狗爬鸡抓式字体。
她盯着那个名字,皱着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