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雨桐抬起头,眼睛里那点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汹涌地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但她没出声,就是流着泪,一下一下用手背擦掉。
“他被人骗上天台上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们?你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知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声音有些发涩:“我……”
赵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压着,压得很低:“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沈知窈不是沈渡舟,她是沈知窈。她不知道那天她弟在哪儿,她不知道她弟当时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弟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
但她弟日记里写过,周磊也说过,那时候沈渡舟也在教学楼里,在楼下,在任何一个赶不及的地方——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在天台的楼梯间。”赵雨桐哽咽着说,“我亲眼看到了——我弄出动静了,但是他们没发现我。”
赵雨桐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她弟的脸,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沈知窈愣住了,难道这就是李浩一直针对沈渡舟的症结所在!
沈渡舟也在现场,但不是目击证人,他并没有亲眼看到小武是不是被推下来的。
李浩他们察觉到现场有其他人在,撤离时只碰到了沈渡舟,因而理所应当认为,是沈渡舟在现场。
赵雨桐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我在天台上,我躲在楼梯口那个拐角后面,不敢出来。”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抖,压不住了。
“我看见他们把他堵在那儿……看见他往后退,退到栏杆边上。看见他回头看,下面那么高……我还看见李浩走过去了。”
她停住了。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们脚边,又打着旋儿飘走了。
“他掉下去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赵雨桐说,声音轻得像梦话,“他看见我了。他嘴动了动,像是在喊我名字,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沈知窈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收紧。
这些话,她弟也说过,小武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人。只是她弟看见的是一双眼睛,不知道那眼睛在看谁。
沈知窈只当是沈渡舟精神出毛病了,并没有深究。
现在她知道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出来?”沈知窈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赵雨桐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我怕。”她说,“连警察和学校都不管……我怕他们,他们那么多人,我出来能干什么?陪着一起死吗?”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等他们都跑了,我才下去。他已经躺在地上了,你也赶过去了,周围围了一圈人。我挤不进去,就站在外面,从人缝里看见他的手。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想抓住什么。”
“我这些年,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他。”赵雨桐说,“他站在天台上,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然后他往下倒,一直倒,一直倒……就是落不到地上。我一直伸手想去够他,够不着,总是差一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闲工夫搭理,就那么佝偻着背站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学校待着吗?我早就不想待了。但我走不了。每次走到那栋楼底下,我就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让我看着那儿,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地方。”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她说,“我知道是李浩害的他,但是……我知道你也被欺负,我都知道。”
赵雨桐顿了顿。
“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要是那天你在,会不会不一样?要是你上去帮他,会不会他就不会死?”
沈知窈站在那里,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想过,用她弟的眼睛想过无数遍。
但那种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
赵雨桐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袖口的手。
“我今天来,其实没别的意思。”她说,“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今天是他生日,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抬起头,看着沈知窈。
“你知道他出事前一天晚上跟我说什么吗?”
沈知窈摇头。
赵雨桐说:“他说,他有点害怕。说李浩他们最近盯他盯得紧。我说那你别一个人走,跟我一起。他说好。然后他笑了笑,说没事,有你在,我不怕。”
沈知窈想起沈渡舟日记里那行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怪我。后半句她一直都不明白,什么叫“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起她弟画的那些画,一遍一遍画着小武,藏在桌洞最底下。
原来不是一个人,原来有人和他一样,也在等,也在怕,也在梦里一遍一遍看见那个画面。
原来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不是只有她弟一个人扛着。
赵雨桐看着她,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单薄的红。
“我走了,下个月我就要搬走了。”她说,“这个留给你,你保管好,不用还给我了。”
沈知窈抱着保温盒站在原地。
走了几步赵雨桐又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饺子,你吃了吧,得趁热。”她说,“他以前总说想吃我妈包的饺子,后来再也没吃上。”
沈知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手里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坠得手指发酸。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黑黢黢的,像一道裂开的缝。
她想起刚才赵雨桐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像什么东西碎过又重新拼起来。拼是拼起来了,但那些裂缝还在。
那些细节,没人知道,日记里也不会写,另外,哪个正经人会写日记呢,对吧?
凉飕飕的风又吹过来,她把那个塑料袋抱紧在怀里。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刻满了时间。
赵雨桐说的话还在耳边停留,一字一字,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像一块巨石。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进来,让她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小武。会吃油条,会害怕,会笑着说“有你在,我不怕”。
她想起她弟,想起他这些年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梦里的小武是不是也这样,在某个瞬间掉下去,一直掉,一直掉,落不到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保温盒,突然看到保温盒下边儿貌似还有别的东西。
沈知窈狐疑地伸手捞出来,竟然是一个U盘。
阳光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那红色铺天盖地,像血,又像火,落在操场上,落在教学楼顶上,落在那些三三两两往家走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