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的拥抱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将沈知窈周身的坚冰寸寸融化。
弟弟靠在她那瘦削却挺拔的肩头,重新感受着这具属于自己的躯壳。
太久了,这具身体曾灌满了隐忍、退让与自我怀疑的苦水,但在历经了灵魂的错位与打磨后,那些软弱的杂质早已被剔除干净。
她抬起手,安抚般拍了拍少年的脊背,随后将他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
“渡舟,你做得很好。”沈知窈的嗓音恢复了本源的温婉清越,却凭空生出一种沉渊峙岳的定力,“剩下的交给我。”
转身的瞬间,她没有多看气急败坏的陈芳半眼,也直接略过了眼神闪烁的林嘉文,目光如一柄开了刃的长刀,笔直地钉在主位上的洪德清脸上。
“洪教授,刚才我弟弟护短心切,说话冲撞了些。但他指出的逻辑漏洞,却歪打正着。”沈知窈屈起白皙的指节,在伪造的“抄袭报告”上敲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炬,顺手就接替了方才由“沈渡舟”抛出的话头,“不过,有一点他作为外行没看破,我倒是一清二楚。”
陈芳咬死不放,冷笑连连:“事到如今还想翻盘?这上面的图谱重合度是查重软件跑出来的,铁证如山!”
“白纸黑字不假,但这罪名落不到我头上。”
沈知窈一把扯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数据源,指尖重重戳在几组极不起眼的空间坐标轴上,字字掷地有声:“陈芳,你造假的时候为了图省事,直接从院里的废旧服务器里套用了一组未公开的底层代码吧?你以为这是什么国外期刊的模型,其实,这是三年前,洪德清教授申报省厅‘城郊生态修复与补偿’那个八百万重大专项时的原始测绘数据!”
话音落地的刹那,宽敞的会议室陷入死寂。洪德清手里盘着的核桃“咔哒”一声掉在桌面上,骨碌碌滚落在地,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瞬间惨白如纸。
“一派胡言!”洪德清霍然起身,因极度恐慌而变了调的嗓音在打着颤,“保安呢!把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疯女人赶出去!”
“您急什么?”
沈知窈寸步不让。
光风月霁的风骨在这一刻剥去了温吞的伪装,锋芒毕露。
这几天沈渡舟老老实实打下身子干实事,在乡下满脚泥泞中走访的破败村落、陆泠音爷爷险些被强占的口粮地,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闭环。
“前几天我在乡下调研,去过报告里标注的这几个坐标点。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形式的‘生态修复’,只有被非法采砂厂挖得千疮百孔的废河床!当年你用这套编造的漂亮数据,骗取了国家八百万的科研经费,转头就给当地的黑恶势力和关联企业做了合规背书!”
她的声音在室内回荡,字字见血:“你千方百计扣押我的申报材料,指使林嘉文和陈芳来构陷我,根本不是为了区区几个学术名额。你是怕我这次实地走访拿回的真实问卷,会彻底掀开你三年前中饱私囊的底牌!”
学术界的溃烂,往往比商界的明火执仗更为隐蔽。
洪德清一行人,他们披着为人师表的皮囊,用最高深的社科理论,干着敲骨吸髓的勾当。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证据呢?!”林嘉文脸色发青,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尾音已经发虚。
“想要证据,去跟纪委解释吧。”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推开。
许则安肩头还沾着几点未化的碎雪,深色的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寒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神情肃穆、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领头那位胸前,省纪委巡视组的徽章泛着冷光。
林嘉文和陈芳如同被抽了脊梁骨,吓得瘫在椅子上。
洪德清更是双腿发软,直接跌坐回皮椅中,浑身抖如筛糠。
许则安越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径直走到沈知窈身侧。
他眼底的心疼与骄傲毫不掩饰,极其自然地与她并肩而立。
“洪教授,林老师。”许则安的语气平缓得犹如一潭死水,底色却透着令人发憷的森寒,“关于三年前八百万项目的资金流向,以及你们名下皮包公司与关曼殊采砂厂的利益输送链,省纪委联合经侦部门已经正式立案。院财务室的电脑和底层账本已被全面查封,几位,请吧。”
这不是简单的学术不端,这是涉及数百万国有资产流失的重案。
祸事大到了谁也捂不住的程度。
“不……不关我的事!都是洪德清指使的!假材料是陈芳做的,我全程不知情,我是被利用的!”在牢狱之灾的恐吓下,林嘉文彻底撕下了温文尔雅的伪装,像一条癫狂的丧家犬,死死攀咬着昔日的同谋。
陈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和自己统一战线的男人,气得目眦欲裂,扑上去就要撕打他的脸:“林嘉文你个畜生!分经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知情?!”
面对这狗咬狗的一地鸡毛,沈知窈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林嘉文那张扭曲、丑陋到极点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过去三年里被他精神打压、贬低得一无是处的昏暗岁月。
那些曾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随着林嘉文的丑态百出,像一张沤烂的旧报纸,被扯得粉碎。
心魔已破。
她甚至连鄙夷的眼神都懒得施舍,因为蝼蚁的苟延残喘,永远撼动不了高山的挺拔。
“带走。”纪委带队的同志冷硬地下了指令。
干警们迅速上前,将瘫软成泥的洪德清,以及还在互相谩骂的林嘉文、陈芳一并押了出去。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审判场,顷刻间只剩下一室清寂。
沈渡舟站在后头,看着彻底掌控全局的姐姐,又瞧了瞧站在她身边那个八风不动的“准姐夫”,胸腔里憋着的那口长气终于吐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释然的笑。
“知窈。”许则安转过头,看着她那张因连轴转而略显疲惫、却焕发着惊人神采的脸,轻声问道,“怕吗?”
“我怕什么?”
沈知窈偏过头反问着,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
铅灰色的云层已被风吹散,初冬的暖阳穿透风雪,金灿灿地洒在南大百年历史的钟楼顶上。
“该感到害怕的是他们。学术是天下人的公器,不是私人的摇钱树,更不是党同伐异的刀。脏了这片净土,就该被扫出去。”她收回视线,目光清明,字字从容,“说什么不重要,得看做了什么。只要骨头没断,就永远没有怕的道理。”
这场风波犹如一场强震,彻底清洗了南大人文学院的高层。
毒瘤被连根拔起后,停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
随着老城区项目的结题日期逼近,沈知窈几乎把家搬到了办公室。
桌上的文献资料堆成了小山,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深夜的走廊里清脆回荡。
没了林嘉文等人的暗中使绊子,她梳理数据的效率奇高。
那些在乡下泥水里走访得来的真实问卷,被她严丝合缝地嵌入社会学补偿模型中,推导出的结论扎实且极具政策参考价值。
院里新上任的领导对这份报告高度重视。
上面已经透出风来,只要这个国家级项目顺利结题,年底的职称评定中,沈知窈破格提拔副教授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许则安深知她拼命三娘的性子,也不拦着,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提着保温桶出现在教研室。
有时是清淡的淮扬菜,有时是温热的药膳汤。
两人也不多话,一个专注地看屏幕,一个安静地批阅学生论文,两盏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交叠,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默契。
与此同时,沈渡舟所在的高三教室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沈渡舟转着手里的中性笔,看着面前那张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物理试卷,竟然觉得上面的受力分析图顺眼了许多。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摸爬滚打,看过底层百姓的挣扎,甚至在大学学术委员会上直面过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倾轧,沈渡舟再次回归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以前他觉得学习是牢笼,现在他才明白,比起社会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和生存压力,试卷上的这些公式和定律,有着最公平的逻辑——只要你肯下功夫,它就一定会给你明确的答案。
一旦心静了下来,他那股天生的聪明劲儿便有了用武之地,听课的效率直线上升。
“渡哥,”同桌张帆凑了过来,盯着沈渡舟卷面上那道刚刚解开的压轴大题,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老实交代,前阵子请假是不是悄悄去什么寺庙啊、道观的开了光?这大题你居然做对了?秦老头今天上课看你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一样,要知道以前那家伙多讨厌你。”
张帆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男生,典型的碎嘴子,之前没少跟着沈渡舟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天造地设的狗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