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将笔一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姿态虽然还带着往日的几分散漫,眼神却澄澈了许多。
“开什么光,哥这是顿悟了。”沈渡舟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你这种凡夫俗子懂什么?再不抓紧点,下次月考我就去你前边了。”
“拉倒吧你,夸你两句还喘上了,吹牛吧你!”张帆笑着推了他一把,两人很快打闹成一片。
初冬的暖阳斜斜地照进教室,微尘在光柱里跳跃,洒在少年人干净的校服上。
沈渡舟看着讲台上正板书的老师,又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埋头做笔记的陆泠音。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笔尖一顿,耳根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
沈渡舟无声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了笔。
真好,他想。
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错位和沉重负担,这带着粉笔灰味儿的高中生活,其实也挺有盼头的。
晚自习放学铃声,总是拖着一道疲惫且嘶哑的尾音。
随着走廊里一阵桌椅碰撞和笑闹声远去,高二理科班的教室很快空了大半。
老旧的暖气片在墙角发出“嗡嗡”的轻微水流声,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将窗外的寒冬与霓虹隔绝成另一个模糊的世界。
沈渡舟没走。
他甚至没像往常那样急着把书包甩上肩膀,而是咬着那支掉漆的中性笔,死死盯着卷子上的一道物理电磁大题。
秦老头今天布置的这套卷子难度极高,沈渡舟虽然最近开了窍,但在这种需要严密逻辑推导的压轴题面前,底子薄的劣势还是暴露无遗。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刚准备放弃,一张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草稿纸,悄无声息地推到了他的胳膊边。
草稿纸上,是一排排清秀、娟丽的字迹。
受力分析图画得极其标准,旁边还用红笔特意圈出了他刚才卡住的那个“洛伦兹力”的转换公式。
沈渡舟愣了一下,顺着那只冻得有些发红的纤细手腕看上去。
陆泠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背好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站在他的课桌旁。
她大半张脸都埋在一条略显陈旧的粗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受力方向弄反了。”女孩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秦老师上课说过,这道题的陷阱在临界点的速度方向,你得先设定一个坐标系。”
沈渡舟看着她,那股子因为解不出题而生出的暴躁,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云朵上,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扯了扯嘴角,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看着她:“陆老师特意留下来给我开小灶的?”
这声“陆老师”带着他惯有的、痞里痞气的调侃,换作以前,陆泠音大概会红着脸低下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可现在,经历了乡下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尤其是确认了眼前这个少年曾藏在另一个成熟躯壳里、替她挡下过所有的恶意后,两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隔阂,早就被一种隐秘而坚固的默契填平了。
陆泠音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在他卷面那团乱麻般的辅助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你自己说下次月考要超过张帆的。”陆泠音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很认真,“大话都说出去了,要是连这道题都不会做,明天人家指不定怎么奚落你呢。”
“啧……”沈渡舟坐直身子,老老实实地按照她草稿纸上的步骤重新推导了一遍。
笔尖在纸页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不过两分钟,答案跃然纸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利落地将卷子塞进书包,单手拎起跨在肩上。
“走吧,陆老师。”沈渡舟偏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教室后门,“为了感谢你的点拨,哥请你吃好吃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南城今夜的气温降到了零下。
冷空气像开了刃的刀子,直往人的校服领口里倒灌。刚一出楼门,陆泠音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把冻僵的手缩进了袖管里。
沈渡舟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口。他眼角的余光将女孩瑟缩的动作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出了学校东门,那棵老槐树下,卖烤红薯的大爷正守着热气腾腾的铁皮桶。
沈渡舟走过去,挑了一个最大的、烤得流出焦糖色蜜汁的红薯,扫码付了钱。他没嫌烫,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徒手将那个滚烫的红薯掰成两半,将稍大、最软糯的那一半递到了陆泠音面前。
“拿着,暖暖手。”
陆泠音愣了一下,迟疑着伸出手接过。滚烫的温度隔着粗糙的红薯皮传递到掌心,瞬间驱散了指尖的麻木,连带着心口那处常年漏风的角落,也被这股热气妥帖地填满了。
“谢谢。”她小口地咬着边缘,烤红薯甜腻的焦香在冷空气中氤氲开来。
两人沿着老城区坑洼的砖石路慢慢走着。
路灯拉长了他们并肩的影子,光晕在满地的枯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碎金。
“沈渡舟。”陆泠音突然停下脚步,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沈渡舟回过头,嘴里还嚼着红薯,腮帮子微微鼓起,褪去了平时那股生人勿近的乖戾,透出几分符合这个年纪的少年感。
“你最近……真的很不一样。”陆泠音抬起头,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眼睛,此刻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种“不一样”,不仅仅是成绩的提升,更是他整个人气场的沉淀。
从前那个像刺猬一样、靠着拳头讨伐全世界的男孩,现在却像是一把归了鞘的刀。
他依然锋利,却懂得了何时拔刀,何时藏锋。
沈渡舟嚼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路灯下女孩被冻得微红的鼻尖,脑海里突然闪过在乡下那个泥泞的院子里,她挡在老两口面前、像个孤勇的女骑士般冲着地头蛇怒吼的模样。
“人总是要长大的。”沈渡舟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没有额外去解释那段荒诞的“互换”经历,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泠音,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谁敢惹我,我就揍回去,这叫本事。可后来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沈渡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却又无比坦诚,“在那个梦里,我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废物。如果我不变得更强、更稳,我根本就护不住我想护的人。”
陆泠音紧紧握着手里那半个红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她知道他说的“梦”是什么。
那些在丽花皇宫地下包厢里的绝望,那些在乡下土坝上看烟花的瞬间,他们心照不宣地将那个天大的秘密埋在了只属于两个人的隐秘角落里。
“你不是废物。”陆泠音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极认真,“沈渡舟,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这句带着点笨拙的肯定,像是一股暖流,直直地撞进了沈渡舟的心底。
他看着女孩澄澈的眼睛,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飞扬跋扈。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高大的身躯彻底将陆泠音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冬夜的冷风依然刺骨,但在老城区这条昏暗的街道上,两人的影子在路灯的交汇处,被无限地拉长、重叠,周而复始。
那个曾经浑身是刺的少年,终于在他心爱的女孩面前,收敛了所有的尖锐,用他宽阔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方不惧风雪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