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沈知窈的脸颊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颤抖着想要扣好那两颗散开的衬衫扣子，却因为极度的羞窘怎么也扣不上。

就在这时，许则安反应了过来。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立刻转过身，用自己宽大挺拔的脊背，将沈知窈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彻底隔绝了姐姐飘忽的视线。

他一边反手极其熟练且快速地替沈知窈将扣子一颗颗扣好，甚至还将她凌乱的衣领仔细理平，一边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许明岚。

许则安再次转身时，那双平时总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憋屈与幽怨。

“姐，”许则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后来我这儿，能不能先打个招呼，最好鸣鞭十里，让周围人都知道？”

许明岚本来还有点尴尬，被弟弟这么一挤兑，女总裁的气场瞬间又回来了。

她冷笑一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怪我？我给你打了八个电话，是你的手机自己关了静音。再说了，谁知道你们年轻人连从门口走到卧室的这几步路都等不及？”

沈知窈躲在许则安背后，听着这对姐弟毫无营养的斗嘴，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祈祷老天再让她和沈渡舟互换一次身体。

这场极其隆重且充满戏剧性的“见家长”，就在这个衣衫不整的玄关，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尴尬而鲜活地拉开了帷幕。

玄关处的兵荒马乱，最终以沈知窈从许则安背后走出来而告终。

她深吸了一口气，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刚才那股子擦枪走火的旖旎与极度的羞窘强行压进心底。

再抬起头时，除了耳根处还有一抹尚未褪干净的薄红，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明与沉静。

“许董，您好。刚才……让您见笑了。”沈知窈落落大方地颔首打了个招呼，声音里没有半分怯场或忸怩。

许明岚靠在沙发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人。

在商界阅人无数，许明岚很清楚，人在经历极度尴尬和突发状况后，最容易暴露真实的性情。

她原本以为，这个在流言蜚语中被传得不堪入目的“心机女”，要么会羞愤得语无伦次，要么会借机躲在则安身后装可怜。

可沈知窈都没有。她像是在短短两分钟内完成了一场心理上的自我重组，那份迅速找回主场的心态，稳得让人心惊。

“坐吧。”许明岚下巴微抬，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随即把手边那份企划书往前推了推，单刀直入，“既然碰上了，就顺便聊聊。洪德清留下的那个老城区项目，许氏旗下的地产公司准备接盘。但我看了你们提交的初步模型，社会心理补偿的权重占得太大。沈老师，在资本眼里，情怀是换不来真金白银的，这笔账，周期太长了。”

这是一场毫不客气的突击面试，也是许明岚对她最直接的试探。

沈知窈没有立刻反驳。她顺势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脑海中迅速调取出这几天在乡下跑断腿才梳理出来的核心数据。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许则安端着两杯刚泡好的茶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到许明岚那边，而是极其自然地挨着沈知窈在长沙发上落座。

他穿着围裙，将那杯上好的大红袍递给姐姐，转手却把另一杯温度刚好的陈皮白茶轻轻放在沈知窈面前，低声嘱咐了一句：“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

做完这些，这位在讲台上如高岭之花的许教授，便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顺手剥起了果盘里的橘子，俨然一副居家好男人的做派。

但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余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许明岚身上，恋爱的酸臭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许明岚看着弟弟这副“你敢欺负她我就跟你急”的没出息样，暗自冷哼了一声，但目光依旧锐利地盯着沈知窈。

沈知窈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放下瓷杯的瞬间，她身上的那股公事公办的气场彻底打开了。

“许董，如果单从短线的地皮翻新和商业回款来看，您说的全对。”沈知窈直视着许明岚的眼睛，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但老城区不是一块干净的空地，它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宗族网格。如果采取一刀切的硬性推平，后期必然会面临极大的搬迁阻力和□□成本。这部分隐性消耗，往往会拖垮整个项目的资金链。”

她微微前倾，白皙的指节在企划书的封面上点了点：“我们团队这几天刚做完最底层的入户测绘。提高社会心理补偿的权重，表面上看是增加了前期投入，但实际上，它是通过置换底层的信任，来买断后期的风险。这套模型一旦落地，不仅能让许氏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净地交付，更重要的是，它能给企业在明年的政府重大工程招标里，戴上一块分量极重的免死金牌。政商口碑的溢价，远比几栋商业楼的短线利润来得丰厚。”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没有空洞的学术理论堆砌，也没有为了讨好资本而一味地迎合，她完全是站在一个社会学者的专业角度，冷静且客观地剖析了其中的利弊。

许则安将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白络都没留的橘子瓣递到沈知窈唇边，深邃的眼底漾着笑意，适时地敲了个边鼓：“姐，这份底层数据是知窈带着学生在泥坑里一家一家跑出来的。南城现在没有任何一家智库，能拿出比这更详实的一手资料。”

沈知窈有些不自然地接过橘子，耳根又热了几分，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吃了一口。

许明岚没有理会弟弟的见缝插针。

她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审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赞赏。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被林嘉文那种小人的谗言，以及对底层出身的刻板印象给蒙蔽了。

眼前这个女人，说话不卑不亢，没有任何想要攀附许家权势的谄媚。

她骨子里那份由专业能力支撑起来的自信，让她在面对自己这种久居上位的人时，依然能够保持绝对的平视。

更难得的是她那份极佳的心理素质。换作一般女孩，经历刚才玄关那样羞耻的撞破，恐怕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她却能在几分钟内迅速调整状态，切换到无懈可击的工作模式。

这份定力和韧劲，足以配得上则安那份不顾一切的偏爱。

“免死金牌……”许明岚端起大红袍啜了一口，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冷硬的唇角终于漾开了一抹真实的笑意，“沈教授这笔账，算得比我这个满身铜臭的商人还要精明。看来，许氏接下来的公关战略，还得仰仗你们课题组的数据支撑了。”

这声“沈教授”，不再是晚宴上那种高高在上的轻慢，而是真正带上了平起平坐的尊重与认可。

沈知窈微微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回以一个温婉的浅笑：“合作共赢，职责所在。”

许明岚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她知道，今天的试探已经足够了，再待下去，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恐怕真要被那个浑身散发着怨气的弟弟给暗杀在客厅里了。

“行了，公事谈完，我也该走了。”许明岚拿起手包，走到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看了一眼正亲自给她递大衣的许则安。

“刚才敲门没人应，我是拿备用钥匙进来的。”许明岚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姐弟俩能听见的音量，似笑非笑地扔下一句，“下次记得把门反锁。毛毛躁躁的，这大的人了，一点都不稳重，别把人家吓着了。”

才不是，许则安不稳重，那还有谁能稳重。

许则安递大衣的手猛地一僵，耳根可疑地泛起了一层薄红，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慢走。”

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偌大的公寓再次恢复了静谧。

许则安转过身，看着还乖乖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白茶的沈知窈。

她眉眼低垂，紧绷的背脊泄了下来，又变回了那个疲惫柔软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将人连同那杯茶一起，完完全全地圈进了自己的怀里。下巴极其依赖地搁在她的颈窝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叹息。

“知窈，以后咱们换个密码锁。”许则安的声音低哑，带着尚未平息的暗火，“别搞什么备用钥匙了……这里就咱俩，好吗？”

【拉灯文学.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