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黯大人,您见过海吗?海是什么颜色?我阿娘常常说,山的那头就是海,海里有一条非常非常巨大的鱼,它掀起的海浪大到能覆灭山川。海上还盘旋着一只巨鸟,张开翅膀就能遮天蔽日。这是真的吗?”
吃过早饭后,伏黯带着南竹离开了客栈,朝着六子所指的码头方向行去。
对于长在内陆,从未到过远方的妖精来说,南竹对大海的期待比同样初次到海岸的伏黯还强烈。故而一路上她都十分兴奋地问这问那。
伏黯仔细想了想,答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你阿娘说的,大约就是鲲和鹏。不过那都是神话中的生物,至今还未曾有人见过。至于海的颜色……”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海岸。略带潮湿的空气里吹来咸腥的海风,伏黯顺着海风吹过来的方向望去,而后瞬间愣住,连话都忘了说。
下一刻,在南竹疑惑的眼光中,她蹲下身,将她抱起,转向海面,轻轻道:
“我想,现在应该是蓝色。”
那是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炽热的阳光下,海天融为一体,广阔的海面上,几只海鸥低低盘旋,波浪翻滚间如山川起伏,又似条条缀着水晶的蓝宝石项链,美得让人炫目。
于是在南竹乌黑的眼眸里,疑惑转为惊讶,最后变成了不可思议的惊艳。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双手揪着伏黯的衣领喃喃道:
“伏……伏黯大人,海,海好漂亮~”
伏黯少见地有些怔住,机械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不同于小池塘里风吹过时泛起的涟漪,也不同于疾风骤雨中湖面翻滚的波涛,那是一种浩瀚无垠的广阔。在那片蔚蓝里,天地无穷无尽,人类不过沧海一粟。
正在二人失神时,一旁传来嘈杂的声音,伏黯立即回过神,定睛看了过去。
只见不远处冷清的码头停了几艘破损的商船,其中船上隐约有人影走动,似乎在搬运着什么东西。而穿下站着一个打扮得体的男子,手里拿着账本在清点着货物,似乎是商船的主人。
而离男子不远处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鸟,正仰头张望着船上的货物,期待着船上有什么东西能扔下来。
男子大约是看他们可怜,看了看脚边奚落已经有些破损的碗碟,便想招手让孩子们过来。
孩子们正欲上前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一旁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黑布衣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然而,当她走近那些孩子,抬起头呵斥时,伏黯还是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张堪称丑陋的脸。皮肤粗糙黝黑,布满了长期被海风和日头侵蚀的痕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黑色胎记。她的五官也有些扭曲,鼻子大而歪,嘴唇厚实,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因带着怒意而瞪得很大,形状也异于常人向外凸出。
“去!去!都走开!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她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像凹凸不平的石头在铁块上摩擦,刺耳极了,使人无端生出几分畏惧。
孩子们似乎很怕她,见她一来,立刻像受惊的鸟兽般散开,嘴里还发出小小的惊呼声,跑出老远才敢回头张望。
伏黯微微蹙眉。她注意到,那些孩子逃跑时,眼神里除了畏惧,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怨恨。
而见她如此,一旁的男子也皱眉斥责道:
“你个丑货,为何如此贪心?!这么多的碗碟,你一个人全拿了去也用不完,为何要赶走他们?”
响亮的斥责声响彻了整个码头,引得南竹也侧目看了过来。她没有看见刚才的事情经过,但听得懂男子口中的咒骂。再加之她毕竟是个女子,站在那男人面前又矮了一大截,力量悬殊。
于是小姑娘有些担心地问:
“伏黯大人,我们要过去吗?”
伏黯平静地注视着,淡声道:
“再等等。”
那女子听到如此咒骂脸上并未有任何难过,反而还瞪了他一眼,同样凶巴巴地还口:
“这么几个破盘子,我拿走了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要欺负我这个弱女子吗?”
男子大约从未见过如此无理之人,语塞了一瞬后,脸上原本还尚未和善的神色瞬间变成了不耐和厌恶。他一边甩手,一边道:
“滚滚滚,拿了就赶紧滚,真是晦气!”
女子不再说话,弯腰端起那一摞盘子就往这边走。
但走至一半,她似乎察觉到了伏黯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在对视的那一刻,伏黯很明显地从她脸上捕获到一丝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