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桑隐点点头,神色染上几分凝重,“十六户人家,其中十户,在孩童失踪后的一两个月内,陆续举家搬离了金鼓湾,去向不明。我问过他们的邻居和村里老人,说法不一,有的说是投奔远方亲戚,有的说是去外地谋生,但走得都很匆忙,甚至有些家当都没完全带走。剩下的六户,便是仍旧留在此地的。”
他看向伏黯:“今日你遇见的那位张三娘,是其中之一,也是情况较特殊的一户。她因孩子失踪而疯癫,又被夫家抛弃,终日徘徊在集市等地寻子,其状甚惨,人所共知,但也因此,她家的情况几乎是公开的,问谁都能说上几句。”
“那其他五户呢?”伏黯追问。
桑隐轻轻叹了口气:“其他五户……反应颇为蹊跷。我以游方郎中,购买鱼获的客商等不同身份尝试接触,只要一提及孩子失踪之事,或者稍微探问细节,他们便立刻神色大变,要么闭口不言,直接送客,要么言辞闪烁,推说记不清,无处查起。”
“他们可有报官?”伏黯面色逐渐凝重。
“奇怪的就在此处,”桑隐顿了顿道:
“他们虽报了官,官府找了一段时间找不到人后,便均撤了案。”
“伏姑娘,你说奇不奇怪。如此之多的孩童失踪,不仅没有引起官府注意,连孩子的父母也不甚在意。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若是我的孩子丢了,必然心急如焚找个一年半载,不会如此草草了事。”
奇怪吗?当然奇怪。
金鼓湾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本就人口稀少,孩子失踪必然是头等大事。她虽听过有些官府不作为而导致百姓无处申冤的事例,但当朝律法严谨,一旦报了官就必须要备案,朝廷也会派人跟进案件情况。若是迟迟无法破案,也会向外通报悬赏有能之人前来解决,再如何也不至于报了案后还能强制事主退案。
而且,一家走失孩子的人家因伤心而搬离此地倒还说的过去,可其中竟有十家都是如此,这未免也太过诡异了些。
什么样的人家会搬离一个世代居住的地方?那必然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伏黯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些失踪的人家家境如何?”
“大多家徒四壁,只够温饱。”
两人四目相对,皆从对方眼中读出同一种想法。
“伏姑娘以为这是一场策划好了的人口买卖交易?”
“不错。”
自古以来便有贫苦人家将家中多余的孩子卖去大户人家家中为奴为婢的先例,本朝也不例外。只是当今国主仁善,自继位后便禁止买卖十六岁以下的孩童,一径发现,买家与为人父母者重罚,轻则入狱十年到二十年不等,重则当场仗杀。这么一番铁血手段下来,近些年已无人再敢明犯。
“桑公子既已心中有数,今日又为何前来夜访?”伏黯沉吟片刻,“难不成你以为阿翡姑娘就是这场交易的中间人?”
桑隐抱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扇轻敲下巴,慢悠悠道: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但我观察了阿翡姑娘两日,发现她与村里的孩子关系倒是比想象中更融洽。”
伏黯皱眉:
“所以……她和孩童失踪案无关?而是和翻船之事有关?”
抑或是,和这两件事都有关。
“伏姑娘脑筋转得很快,”桑隐手中扇子一拍,笑意然然,满眼赞许着点头:
“不错。”
桑隐的话音落下,伏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远处那座孤零零悬于海岸礁石从的小木屋。只见方才还漆黑一片的窗口此时已经亮了灯,微黄的一簇,远远望去,犹如摇晃的灯笼一般飘摇在海面上。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问:
“你既已观察两日,可曾见她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桑隐的探查显然比她更早开始,掌握的信息可能更为关键。
桑隐略一沉吟,道:“这两日她行事规律,白日会到码头捡拾一些商船丢下的损坏货物,傍晚归家,深居简出。除了与村里那些主动靠近她的孩童有些交流外,几乎不与成人往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海面:“昨日午后,我曾见她独自划着小舟出了海。”
伏黯追问:“然后呢?”
桑隐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
“我没有跟出海,在原地等了两个时辰没等到她回来,想来大约是已在别处上岸。”
金鼓湾海线狭长,停靠点也不止这一个,她会在哪里上岸,他们两个外乡人自然无法得知。
伏黯点点头:“若是她真的跟翻船事件有关,那么她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想起方才在小木屋里看到的那片奇怪的鳞片,她心底隐隐有个猜测。
不过现下最重要的还是需得查清楚失踪孩童的去向,以及查清被翻船只的航向信息,以及船上所载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