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我又梦到韩柏鸣了。
应该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他依旧安详地躺在床上,叫他好几声,一动不动。实在没辙,我一拳锤上他的胸口。
韩柏鸣睁开一只眼,三十几岁的老男人做起嘟嘴的动作有些恶心,委屈道:“瑞瑞,说好的嘛,就当我死了。”
谁和你说好的?
满肚子的牢骚正要发泄,我醒了。
(四十八)
窗帘紧闭,床头留着一盏发着微弱光亮的感应灯。我撑着胳膊艰难爬起,揉了揉发硬的脖颈。
眼睛胀。
头疼。
全身和散架了似的。
余光瞄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和……
两个黑色的小盒子。
看了眼时间,差两分钟五点,凌晨五点。
我好像睡了很久。
在确认戒指不属于我后,后……
不记得,没有一点印象,记忆停留在我趴在床上懊悔没有及时和韩柏鸣一刀两断,骂以前恋爱脑的自己是个蠢货的场景。
可现在我不但在温暖的被窝里,穿的还是睡衣……
谁的功劳显而易见。
将头发揉成鸡窝头,烦躁。简直完蛋,这下更不好和我爸妈解释。两人不可能猜到戒指的主人不是我和韩柏鸣,只会认为我因为戒指触景伤情。
真想刨了韩柏鸣的坟,气死我!
(四十七)
怕惊醒我爸妈,抱着换洗衣物蹑手蹑脚去了浴室。出来的时候,闻到满屋子的米香。
我爸腰间系着围裙,脸上沾了些白色的痕迹,像面粉,端出一盘蒸饺放到餐桌上:“哟,大少爷今天起够早的。”
我妈一脸嫌弃地上下扫了他几眼,替他擦掉脏东西,随即拉开离她最近的椅子,向我招招手:“来吃早饭。”
三碗海鲜粥依次被摆上桌,正中央有一盘稍显潦草的卡通动物造型的包子。形态各异,猪不像猪,兔子不像兔子,丑得清新脱俗,明显不是来自工厂流水线。
我睨了眼对面的夫妻俩。
“什么表情?”我爸看着我,右胳膊竖起,头往筷子的方向送,颇为做作地咬了口蒸饺,结果被烫得龇牙咧嘴。我连忙拧开桌边的矿泉水递过去,我妈白眼一翻:“一把年纪,丢不丢人!”
“都怪你儿子。”我爸缩起脖子,一脸无辜。
我默默向身后的椅背靠去,用行动表达我的不满,顺便将战场交给合适的人选。
我妈重重“呵”了声:“啊对,你有理,就你理由充沛……”
两人又开始拌嘴,我不自觉笑了下,端起碗,埋头苦吃。
习惯了。
(四十六)
那盘动物包子被推进我的视野范围,我妈道:“你爸手艺生疏了,味道还行,将就将就。”
“有时候我很恍惚,我今年真的三十多了吗?”我无奈道。
动物包子是小时候爸妈哄我吃饭的手段,我家的餐桌上保守估计得有十五年没出现过这玩意儿了。
我爸满脸遗憾:“想多了,时新雨,你爸、你妈不肯服老罢了,偶尔怀念一下我们的青春。”随后趴在我妈的肩膀上,一抖一抖的:“孩儿他娘,一眨眼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岁月无情……”
我妈毫不留情地用一根手指推开我爸的脑袋:“滚。”
我爸:“嘤!”
我妈一只手放在额头处,挡在她和我爸中间,另一只指向他,对我直摇头。
我耸耸肩,回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四十五)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有两本。韩柏鸣和我爸意外合得来,两个人过于“幽默”,在亲近的人面前,可以完全不顾形象。
如果韩柏鸣也在,他现在该端起他的粥碗当做酒杯,装模作样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说得好啊,爸,我受益良多,我敬您一杯。其他不多说,都在酒里。祝我们这个小家以后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
然后韩柏鸣和我爸会哥俩好地搂在一起“抱头痛哭”,留我妈和我大眼瞪小眼。
我没胡诌,上述所有皆根据真实案例改编。
不对,现在只有一本了。
挺好。
清净。
大拇指在碗边来回磨蹭,我在纠结要不要学韩柏鸣给我爸捧个场。为了我,他这么努力活跃气氛,甚至重拾丢了十几年的手艺,我总得表示表示。
正想着,碗里多了个蒸饺。我妈面部有些抽搐,似乎在极力抵抗另一种情绪:“别管他,一大早发癫。”
我爸正襟危坐,不复刚才的不正经,附和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一天不挨你妈两下浑身不得劲。”
我妈动了动,我爸上半身飞向她,两只手慌乱地抓住桌面,疑似被踹了一脚。
我倒吸一口凉气:“妈,我爸年纪不小了,你们悠着点。”
我妈不在意道:“有分寸。”
我爸僵硬地提起嘴角,拍拍胸脯:“放心嗷,崽,你爸身子骨硬朗得很。”
“……”
(四十四)
我爸这人可讲究,蒸饺不是速冻的,也不可能是早餐店的。馅大皮薄,汁水四溢,很香,很好吃,外面做不出我爸的味道。
“爸,”我喝完最口一口粥,“你教我包饺子吧。”
我爸妈同步停住了动作,两个人脸上满是复杂。我妈用胳膊肘捣了我爸一下,把装蒸饺的盘子往她的方向拉了些。我爸如梦初醒,磕巴道:“饺、饺子?行、行啊。不过,你怎么突然要学了?之前不还说什么、什么,可以外卖,没必要吗?”
我的原话是:“韩柏鸣会就行了呗,大不了外卖。”
韩柏鸣当时说……说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他骗我的不止这一件事。
藏在桌面下的手摸上婚戒,我说:“喜欢,想学而已。”
我爸语意不明地“哦”了两声:“行啊,爸爸待会儿去菜场再买点肉回来。”
“明天吧,”我说,“我和你一起去,我想吃芹菜猪肉的。”
我妈别过脑袋,死死抓着我爸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