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很难相信,在睡了十几个小时的情况下,我又困了。
一觉睡醒,心头堵得慌,梦里我一直在循环接听那通管家的电话。第一次,我重复之前的对话,让管家直接扔掉快递;第二次,我说我不是韩柏鸣的爱人;第三次,我说我不认识韩柏鸣……最后一次,我歇斯底里地咆哮:“你们去找韩柏鸣,不要缠着我!他留下的烂摊子凭什么要我来帮他收拾!我和他没关系,你们听懂了吗!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然后,真的没有人再找我。
因为我醒了。
韩柏鸣,是你在暗示我吗?你也觉得我应该和你没有关系吗?
不用你提醒我。
韩柏鸣,真讨厌啊。
(二十八)
韩柏鸣爸妈还没离开,和我爸妈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氛围稍显凝重。
我故意加重脚步,几个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妈拍了拍韩柏鸣妈妈,韩柏鸣妈妈起身向我伸出手:“小雨,妈妈想和你说点事。”
我看了眼我妈,她下巴指向韩柏鸣妈妈方向,示意我赶紧过去。
三两步上前,韩柏鸣妈妈带我去了阳台,顺便拉上了门。
我家这推拉门没有隔音的效果,完全就是个装饰……但韩柏鸣妈妈两只胳膊撑在阳台的栏杆上,目视远方,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没好意思说出口。
心理安慰也行吧。
(二十七)
“小雨,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打算签谅解书。”韩柏鸣妈妈道。语气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却很轻,轻到我听不真切,以为是幻听。
“什么?”
韩柏鸣妈妈转过身,耐心重复:“我们打算签谅解书。”
我感觉到我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我想问。一大堆疑问喷涌而出,堵在胸口,呼吸不顺。
是撑不住对方的胡搅蛮缠还是熬不住了,想和韩柏鸣的死做个告别?无数个更糟糕的念头浮现,我清楚我的想法太过分,甚至算得上冒犯,我只是有点……
不知所措。
我以为我们会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我盯着韩柏鸣妈妈,虽然她表现得很有活力,但眼底的红血丝和疲惫骗不了人。往日里沉稳得体的贵妇人鬓边生了白发,发髻也有点歪,周边多了些没打理干净的碎发。
韩柏鸣和贺景亲密举止的画面不可控地从我的记忆深处冒出,我转着婚戒,却在惦记那对镌刻着桔梗的新戒指。我问自己,韩柏鸣那样对我,我还有什么挣扎的必要吗?
其实我根本没有立场、没有资格说“不同意”吧。
可我不想签,一点都不想。
韩柏鸣是出轨了,但他演技很好,从来没有委屈过我,我们在外人面前一向恩爱。好歹他是我明面上的丈夫,我想替他争,我想让肇事者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我不想韩柏鸣受委屈。
连韩柏鸣爸妈都松了口,我一个人能怎么办呢?如果不是头七那天遇到拦路的女人,我甚至不知道肇事者的老婆在求谅解书。
没有人告诉我。
是害怕我闹吗?
所以我现在,是不是该懂事点,不要节外生枝?
我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韩柏鸣的生命结束得太草率,如果签下谅解书,我总觉得是亲手为他的人生画上最后一个潦草的句号。
(二十六)
“妈妈明白,你心里苦、不甘心,”韩柏鸣妈妈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她的颤抖,“我和他爸又何尝不是?”
“情况很复杂。”
“肇事司机和他老婆结婚前,他老婆的妈妈生病,做手术要几十万。他老婆原本打算和他分手,结果他不同意,靠着借钱和贷款凑够了丈母娘的手术费。两人结婚后好几年,才慢慢把钱还完,全是他一个人还的,没要他老婆出一分钱。”
是个感人的故事,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韩柏鸣妈妈的表情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女人说的没错,阿鸣出事那天,她确实和肇事司机打了很久的电话。不过,是吵架。”
“因为她发现了肇事司机出轨的证据。”
女人最后又怨又慕的眼神连带着那句“我和我老公关系特别好”闯进脑海,我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叹。
“车祸发生后,肇事司机第一时间将全部资产转给了小三……”
我掀起眼皮,冷漠道:“如果她想换取同情好减轻责任,大可选择离婚。”
韩柏鸣妈妈摇摇头:“她不愿意。她说她们在一起快二十年了,当初她老公救了她妈一命,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抛弃他。”
“钱在哪儿,爱在哪儿。”
“话是没错,”韩柏鸣妈妈笑了下,摸了摸我的头,“她现在联系不上小三,但钱应该可以追回来。”
“阿鸣他爸反应和你一样。她老公的责任和她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她还要替她老公坐牢吗?阿鸣是无辜的,她遭受的或者以后可能遭受的苦难不是我们造成的,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反而,我们的不幸与痛苦是她老公带来的。”
我默默附和:就是。
“肇事司机的父母,身体都不太好,基本上每个月都要跑医院。他还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才三岁,每个月的花销确实不是小数目。他到时候进去了,外面所有的事情全落在他老婆头上。”
我铁石心肠,不为所动,这点理由完全动摇不了我。
韩柏鸣妈妈迟疑道:“那个女人说,刚开始,她确实有想让我们免了赔偿款的念头。现在她只要谅解书,赔偿款会慢慢还。”
“她本质不坏,做事的方式有点偏激。我和他爸决定签谅解书,是看在她的面子。毕竟阿鸣……怎么也回不来了。”
“小雨,我们不是来通知你,你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不签。”
韩柏鸣妈妈握在我手腕上的力气在加重。
她做不到完全不在意,或许她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做了个深呼吸,道:“妈,你们看着办吧。”
硬要问我的意见,我只有三个字:不同意。我理解不了任何人,除非韩柏鸣重新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他抢到了复活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