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去多久,闹铃突然响起,着实刺耳。
十二点了,今天是我和韩柏鸣领完证的第十个年头。
我从装饭盒的帆布包里拿出两罐啤酒,一边拉开易拉环,一边笑道:“将就将就,我不方便回去拿你的红酒。而且在墓地摆两个高脚杯,太装。”
在墓前倒了半罐,又和他碰了个杯:“十周年快乐,韩柏鸣。”
“爸妈都挺好的,就是太想你,有空多回来看看。”
“下辈子一定要投个长命的好胎。”
我的酒量不好,一罐啤酒下肚,晕晕乎乎的。我靠着韩柏鸣,不知不觉闭上眼睛。
“瑞瑞,瑞瑞。”
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呼唤着我,穿透深沉的睡意,我猛地睁眼,撞进一双盛满担忧与无奈的眼眸。
“怎么在这儿睡?感冒了怎么办?快五点了,再睡你晚上又该睡不着。”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把我叫醒的男人,眉眼也好,表情也罢,与记忆里的别无二致。
好美好的梦。
见我愣愣的没有反应,韩柏鸣的担忧更甚,温热的掌心覆上我的额头:“头疼吗?温度不高……让你不盖毯子趴着睡,难受了吧。没有我在,你可怎么办?”韩柏鸣对着我弹了个脑瓜崩:“我去给你拿药。”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拉住他,阻止他离开的动作。
韩柏鸣疑惑回头。
我茫然低头,这才发现我跪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手边是揭了盖的胖玻璃罐。夕阳落进来,地毯上斜印出落地窗的形状。
安然,温暖,原来我刚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醒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韩柏鸣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抽过面纸替我擦去泪水。但我的泪腺失了控,脸上的潮湿怎么也擦不干净。
“瑞瑞,宝宝,我没有凶你的意思,别哭啊……还是你哪里不舒服?”
我握着他的手,拼命摇头,哽咽道:“我……我梦到你死了。”
闻言,韩柏鸣无奈地在我的唇上落下一个吻,慌乱化作安抚,恢复到往日里沉稳的模样,轻声哄道:“傻瑞瑞,只是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我不是好好的?”
再也忍不住,我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压抑的哭声爆发,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愤怒与恐惧发泄干净。
韩柏鸣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不怕不怕,我在呢,瑞瑞,我在呢。”
窝在他的怀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住我,鼻尖满是奶调柚子香,我渐渐放松,抽噎着控诉他在梦里有多过分。
韩柏鸣搂着我的腰将我换了个姿势,我跨坐在他身上,一双手捧着我的脸,迫使我与他对视。韩柏鸣眉眼弯弯:“对不起嘛,瑞瑞。但是梦是相反的呀,别难过了。”
我哼了一声。
“瑞瑞,梦是反的呀。”
委屈还未散尽,我正要再撒撒娇,忽然察觉到不对劲。韩柏鸣与我接触的手,那双温热、有一层薄茧但柔软的手,一点点褪去温度,只剩冰凉、僵硬。
恐慌爬满心头,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想要证明一切是我的错觉。
“瑞瑞,梦……是反的呀。”
韩柏鸣依旧是那副笑着的模样,眼底却浮现出一抹忧伤。我的指尖穿过一片虚无,韩柏鸣望着我,专注的神情像是知道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要把我牢牢刻在心底。
我看到他为我擦拭的眼泪的动作,看到他的嘴巴在动,可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韩柏鸣正在变得透明。
“不要!韩柏鸣!”
眼前的一切瞬间分崩离析,连带着韩柏鸣,如同破裂的镜面,寸寸碎裂。
“韩柏鸣!”
一排死气沉沉的墓碑占据视线,我的胸口剧烈起伏。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心心念念的香气,而是植物的清苦气息。
后脑勺硌得生疼,我仰起脑袋,体温捂不热狠心的石板,凉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侵入五脏六腑。
“韩柏鸣,你梦里笑得比照片好看多了。”
太久没见过他了,我抬起手想要摸摸那张笑脸。即将靠近的前刻,我停住动作。
我和韩柏鸣的距离太远,远到……我有点累了。
天空泛着灰蒙蒙的光亮,我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
腰酸背痛,我正准备起身活动活动,余光瞄见我衣服多了些紫色。昨晚带来的桔梗依旧开得热烈,没有蔫巴的迹象。可能夜里又起了风,一些桔梗花被吹落到我身上。
我一朵一朵拾起,打算当作韩柏鸣回送给我的周年礼物带回去。数到最后,我拍了墓碑一巴掌。
不多不少,整整十朵。
真讨厌啊,韩柏鸣。
放了一夜的饺子黏在一起,没有人领情。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精神,我用筷子整块挑起,直接往嘴里送。
好咸。
真的好咸。
韩柏鸣不愿意吃情有可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