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似乎也停顿了极短的刹那,可能是在回忆或确认。“沈法医。您好。是关于昨晚那只狗吗?它目前情况稳定,在宠物医院监护,需要任何信息我可以随时提供。”
“不止。”沈寂言简意赅,“关于案件,有新进展。需要你作为动物行为顾问,提供专业协助。今天下午两点,市局三楼会议室,案情分析会。”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下达通知。这是他的风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似乎在消化信息。“......明白了。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所有你认为与受害宠物相关的、异常的行为记录、生理数据、环境细节。以及,”沈寂补充,“基于你的专业,对类似投毒案件中,动物作为受害者和媒介的可能行为反应,做出初步分析。”
“好的。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到。”向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或推诿,依旧是那种清晰的、就事论事的语气。
“嗯。”沈寂应了一声,准备挂断。
“沈法医。”向暖忽然叫住他。
“还有事?”
“昨晚,谢谢。”她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那股专业的硬度似乎软化了一丝,“谢谢你告诉我确切的时间范围。对抢救方案很有帮助。”
沈寂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为这个道谢,更没想到她会特意提起。
“应该的。”他最终只是回了三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沈寂放下电话,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向暖”那份极简的档案,以及旁边他刚刚写下的心理侧写上。
高度共情。情感驱动。缺乏边界。
电话里的声音,却表现出高效、冷静、就事论事的专业特质。
侧写模型与刚刚的实际交互,出现了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偏差。
沈寂沉默地看着屏幕。阳光在百叶窗的缝隙中移动,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的微尘。
他移动光标,在原有的侧写下方,添加了一行新的备注:
“观察补充:电话沟通中表现出与情感驱动模型不符的专业性及情绪控制力。言行存在情境差异。”
然后,他将文档中最初的定性描述修改为:
“目标:向暖。属性:需深入观察的矛盾综合体。启动非侵入式行为观察程序。”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文档,开始准备下午案情分析会需要的材料。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将案件信息、毒理报告、现场照片分门别类整理好。
只是,在整理到一张现场角落的照片时,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照片角落里,有一小片模糊的灰色衣角,是昨晚向暖蹲在那里抢救时留下的残影。
下午一点五十分,沈寂提前来到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参与本案的刑侦队员,烟雾缭绕,正在低声讨论。老陈坐在主位,朝他点了点头。
沈寂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带来的资料放在面前。他习惯于待在边缘,观察全局。
一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向暖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晚那套沾了灰尘的灰色卫衣,而是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搭配深色休闲裤和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头发依旧扎成马尾,但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化妆,肤色是健康的、经常接触阳光的小麦色,眼神清亮。
她背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帆布背包,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
“各位警官好,我是市流浪动物救助中心的向暖。”她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没有怯场,也没有过分热络,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敬意的专业。
老陈招呼她坐下,就在沈寂斜对面的位置。
向暖放下背包,拿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又从一个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提前打印好的资料。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目光快速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在沈寂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微微点头示意,便移开了。
会议开始。老陈介绍了基本案情和并案决定。技术科的同事展示了毒理分析结果。队员们讨论了可能的动机和嫌疑人范围,争论不休。
沈寂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涉及死亡时间、毒物作用机理等专业问题时,才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
轮到向暖提供意见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不是空白页,而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手写记录,间或贴着一些便签、照片、甚至还有简易的图表。
“这是我根据过去两个月,中心接收到的、以及我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所有涉及独居老人伴侣宠物异常死亡或重病的记录。”向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一共九起,包括昨晚的。其中四起宠物死亡,三起宠物重病后幸存但留下后遗症,两起宠物失踪。我做了交叉比对。”
她将几张提前打印好的表格递给老陈传阅:“这是时间线、区域分布、宠物种类年龄、异常症状出现到死亡/发病的时间间隔、以及我能查到的宠物食品或水源来源。”
表格做得清晰专业,甚至标注了统计学的显著性差异。
沈寂的目光落在传到他手上的表格。数据翔实,分类明确,重点突出。这需要大量的信息收集、整理和分析工作,绝非一时之功,也绝非仅凭“情感驱动”就能完成。
“从动物行为学角度看,”向暖继续,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起来,“这九起案例中的宠物,在事发前一到两周,都出现过不同程度的行为改变。我归纳了几类共性:食欲减退但对某种特定零食或水源异常依赖;烦躁不安,尤其在主人准备食物时;睡眠模式改变;对熟悉环境表现出回避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