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投毒案在向暖提供的突破性思路指引下,侦查工作进展神速。警方根据“仇恨亲密陪伴关系”的新侧写,重新筛查了所有受害老人周边的社会关系,结合近期出现在几个案发小区附近的监控,成功锁定了一名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的男子——某社区宠物医院的离职助理。
曾因私自给客户宠物实施安乐死并伪造文件被开除,幼年有被收养家庭因“宠物过敏”为由将其心爱的狗送走的创伤经历。在其临时租住的郊区平房里,搜出了尚未使用的同款鼠药、伪造的宠物食品销售单据,以及大量偷拍的老人与宠物温馨互动照片,有些照片上被用红笔打上了扭曲的叉。
人赃并获,证据链扎实。虽然嫌疑人精神鉴定和完整审讯还在进行,但笼罩在东城区独居老人群体上空的阴云,算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上头高兴,老陈更是觉得扬眉吐气,大手一挥,自掏腰包在队里常聚的鸿运楼摆了三桌,犒劳连日奔波、顶着巨大压力的兄弟们。
庆功宴,是警队雷打不动的传统。用老陈的话说,“案子破了不喝顿大酒,就像过年不吃饺子,没那味儿!”
沈寂坐在主桌靠边的位置,面前那杯啤酒从满的放到只剩泡沫,他一口没动。水晶灯刺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周围是同事们通红兴奋的脸庞,高声谈论着抓捕时的惊险,分析着嫌疑人的变态心理,畅想着接下来的表彰和假期。老陈被一群人围着敬酒,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过度烹饪后的油腻香气、浓烈的酒气、男人们身上的汗味和烟味。笑声、碰杯声、粗粝的笑话声,像无数细小的针,试图穿透沈寂习惯性维持的、隔绝外界过度刺激的无声屏障。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在老陈或旁人看过来时,极轻微地点一下头,表示自己仍在场内。但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离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幅俗艳的牡丹富贵图上,焦点涣散。
一个年轻的刑警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挤过来,大着舌头:“沈、沈法医!我敬你!还有你请来那个......那个动物专家!牛逼!真他妈牛逼!要不是她点醒,咱们还在那查老头老太太的陈年旧账呢!哈哈!来,干了!”
沈寂端起那杯满是泡沫的啤酒,象征性地碰了碰对方的杯沿,沾了沾唇,算是回应。年轻刑警一饮而尽,满足地哈着酒气,又被人拉去别处拼酒了。
“动物专家”。
沈寂放下杯子。冰冷的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想起会议室里,她站在白板前,用清晰冷静的声音剖析“陪伴是氧气”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车里,她平淡讲述分离与等待时,侧脸上被路灯不断划过的光影。想起她说“大多数人觉得,动物而已”时,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落寞。
此刻,在这间充满人类最直白、最喧嚣的喜悦的包厢里,在这“大多数”之中,沈寂却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
他清晰地听见同事们在转述案情时,提到那些受害宠物,用的是“狗”、“猫”、“那畜生”,语气里或许有对凶手的愤怒,对老人的同情,但对宠物本身,那依旧是背景板,是工具,是“可怜的、但终究是动物而已”的附属物。
这没有错。这再正常不过。人类的悲欢,在涉及自身族群时,总是最浓烈、最优先的。他一直是这么理解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这么实践的。他的工作对象是人,他的职责是为人的死亡寻找真相。动物的死亡,若非涉及案件,甚至不会进入他的视野。
可那个女人的话,像一颗被无意间植入的种子,在他理性世界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发了芽。让他开始不自觉地,用另一种听力去听周围的声音。
他开始听见那些被忽略的、属于动物的沉默痛苦。
而此刻,这满室的喧腾庆贺,这为人类正义得以伸张、为老人安全得到保障的纯粹喜悦,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嘈杂,和一丝连自己都难以定义的空洞。
庆祝是应该的。案子破了,潜在的危险被解除,凶手将得到惩罚。这是他们工作的意义所在。
可为什么,他心里某个角落,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这一切?为什么,他眼前会不断闪过她描述动物“缓慢熄灭”时的平静眼神?
他想离开。这念头清晰而明确。
他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是趁着老陈被几个人围着灌酒、无暇他顾时,悄然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从包厢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隐隐的包厢喧哗。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因嘈杂和混浊空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脸色是惯常的冷白,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丝毫异常。
他擦干手,走出鸿运楼。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气味,却比包厢里清新了不知多少倍。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稍稍舒缓。
他没有去停车场取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前走。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穿着时髦的男女说笑着与他擦肩而过,流浪歌手在街角弹唱着煽情的流行歌。这是一个与他刚刚离开的、也与他日常工作面对的,截然不同的、活色生香的世界。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