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脖颈处因为全神贯注而绷紧的、柔和的线条。她的眼神完全聚焦在那扇门上,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门后那些惊恐不安的生命。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走廊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向暖那低缓奇特的哼鸣声,在沉闷的空气里回荡。
门内,那原本断断续续、充满痛苦的呜咽声,在向暖的声音响起后,先是骤然一停,仿佛里面的生物被这陌生的声响惊住了。
紧接着,呜咽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似乎......减弱了一些?不再是那种被扼住喉咙般的绝望抽噎,而是变成了一种更低、更含糊的、带着困惑和试探意味的哼哼。
向暖的声音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稳、低沉、充满耐心。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音调的频率,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抚慰的意味。
门内的呜咽声,又低下去了一点。变成了细微的、仿佛幼兽寻求安慰般的嘤咛。
有效!
老陈和旁边的队员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沈寂按在枪柄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毫米,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那扇门,全身肌肉维持在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向暖维持着那个姿势和声音,大约过了三十秒。就在老陈准备示意可以尝试技术开锁时——
“呜......汪!呜汪!”
门内突然传来几声稍大的、带着惊慌和警告意味的狗吠,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变成混乱的、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和重叠的、压抑的呜咽。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有高有低,有粗有细!
向暖的脸色骤然一变。她猛地回头,看向沈寂和老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极其清晰、快速的口型说道:
“不止一只!状态不好!可能有伤!请求尽快!”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安抚时的平和,只剩下紧迫的担忧。
沈寂的心脏猛地一沉。不止一只,状态不好,有伤——这意味着里面的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动物可能因伤病而更具攻击性,也可能正遭受痛苦。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目光转向老陈,果断、利落地一点头。
老陈接收到信号,立刻对着耳麦低喝:“行动!”
几乎在命令发出的同时,早已就位的技术开锁人员无声而迅速地用工具撬开了那扇并不牢固的老式门锁。
“警察!别动!”
门被撞开的瞬间,那股积聚已久的、令人作呕的恶臭如同有形的实体,猛地扑了出来,狠狠撞在每个人的感官上。
那不是简单的动物排泄物气味,而是多种腐败、疾病、绝望混合成的,一种甜腥、酸馊、带着浓重氨水刺激和伤口感染特有甜腻感的复杂地狱气息。浓烈到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想干呕。
持盾队员冲入的脚步声、厉声的警告、狗只受惊后骤然爆发的、混杂着恐惧与虚弱的狂吠与呜咽,瞬间打破了走廊里死寂的紧张,将所有人拖入一个混乱、肮脏、充满痛苦的真实噩梦。
沈寂在将向暖拉到身后的同时,锐利的目光已经如手术刀般,在第一秒内完成了对室内环境的快速扫描。
不足十五平米的单间,肮脏、凌乱、宛如垃圾场。吃剩的泡面桶、发霉的外卖餐盒、空酒瓶、脏衣服、揉成团的纸张散落一地。窗户紧闭,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几乎所有的光线,只有门口涌入的光和队员头盔上的战术灯,切割出室内一片片晃动的、惨白的光区。
而最触目惊心的景象,集中在房间右侧角落。
那里用生锈的铁丝网、破木板和废弃家具,勉强围出了一个不足三平米的囚笼。笼内没有垫子,只有潮湿发黑的水泥地面,积着可疑的深色污渍。四只狗挤在里面,与其说是“养”,不如说是“塞”。
一只骨瘦如柴的德国牧羊犬,脖颈被一根粗重的铁链死死拴在墙角裸露的水管上,铁链很短,让它几乎无法趴下,只能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半站着。它的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陈旧伤痕,没有处理,已经化脓,苍蝇绕着飞。此刻它正徒劳地挣动铁链,对着闯入者发出威胁的低吼,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除了凶狠,更多的是无尽的疲惫和恐惧。
德牧身后,蜷缩着一只几乎看不出原本毛色的泰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沾满自己的排泄物,瑟瑟发抖,连呜咽都不敢大声。
旁边地上侧躺着一只黄色中华田园犬,体型稍大,但腹部异常肿胀,剧烈起伏,口鼻不断溢出带血的泡沫,眼神涣散,四肢偶尔抽搐一下,显然已中毒极深,生命垂危。
而在囚笼的角落,一个更小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笼里,关着一只看起来最多三四个月大的拉布拉多幼犬。笼子小得它无法转身,只能以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粉嫩的肉垫和鼻子因为拼命抓挠、撞击粗糙的铁丝网而磨破出血,正发出微弱而持续的、仿佛幼鸟将死般的哀鸣。
这还没完。在房间左侧一个敞开的、同样污秽不堪的壁橱下层,几双惊恐的、反光的眼睛在战术灯扫过时骤缩——是猫,至少三只,挤在黑暗的角落,毛发凌乱,同样瘦骨嶙峋。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有排泄物的,有腐烂食物的,有伤口化脓的,还有......死亡的气息。沈寂的目光落在囚笼最靠里的阴影处,那里,一团小小的、深色的东西一动不动——是另一只体型更小的狗,或者猫,已经没了声息,尸体开始散发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