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帝都陈家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更快。

那天下午，陈砚振正参加项目组的复盘会议。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坐满了人，团队核心成员与新来的实习生挤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数据刷新带来的轻微电荷气味。全息屏上正跃动着上周的运营数据，成交额再次突破峰值，林小夕站在屏幕侧前方，语速轻快地讲解着那条持续陡峭攀升的增长曲线。

陈砚振坐在主位，安静听着，偶尔对重点部分颔首示意。可他的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移向窗外。

窗外是勒普城罕见的阴郁天气。浓云密布，将天顶星环的光芒遮去大半，只漏下些许朦胧的银色光晕。整座城市仿佛被罩进灰蒙蒙的薄纱，天地间弥漫着驱不散的沉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滞重感。

就在这时，他腕间的私人星屏轻轻一震。

他低头看去，是母亲发来的讯息。没有视频请求，没有语音留言，只有一行简洁到近乎克制的文字——“什么时候回来一趟？有些事，当面说。”

陈砚振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全息屏上的数据仍在跳动，林小夕清亮的讲解声、会议室里同事零星的提问声，都像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在外，模糊而遥远。他再清楚不过：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那张照片，那些配文，那些纷纷扬扬的议论——它们终究跨越星域，传回了帝都，传到了母亲眼前。他反复看着那行字，试图从中解读出母亲的情绪。是愤怒？是失望？是担忧？抑或还有其他？

可文字终究是冰冷的介质，没有语调，没有表情，背后隐藏的情绪如同沉在深海的暗礁，探不出半分轮廓。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进出。林小夕结束了汇报回到座位，侧过头时察觉到他神情有异。

“砚振？”她压低声音问。

陈砚振蓦地回神，迎上她的目光。

“没事，”他说，“继续。”

会议继续进行，他却再没能听进任何内容。

人群陆续散去后，陈砚振仍独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全息屏已暗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云层愈发厚重，天色正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门再次被推开，温阚走了进来。他原本下午另有安排，脚步却不由自主转向这里。或许是出于某种直觉，又或许是心底难以言明的牵念。他走到陈砚振身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出声。

陈砚振抬起头。

温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轻，却极专注。那双眼睛像深井里的静水，表面无波，却能清晰映出所有情绪。陈砚振没有解释，只是将星屏转向他，亮起那条消息。

温阚垂眼看了看，沉默片刻。而后他重新看向陈砚振。

“我陪你去。”

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片羽毛稳稳落进陈砚振心里，漾开一片复杂波澜：有感激，有暖意，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愧疚。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

温阚静默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先处理好手头的事，”陈砚振低声说，语气竭力维持平稳，“项目刚上线，后续还要持续跟进。林小夕那边需要支持，江北的设计还在修改，夏明朗的数据分析也没最终完成。我这时候走，他们怎么办？”

温阚依旧沉默地听着。

“而且，”陈砚振停顿了一下，“现在回去，等于主动撞上枪口。给他们一点时间消化，等风波稍微平息再说。”

他说得条理清晰，仿佛在评估项目风险。可温阚看进他眼睛深处，看见了那里一闪而过的回避。不是惧怕回去，而是惧怕回去之后必须直面的一切。

“你确定？”温阚问。

陈砚振点头。

“嗯。我回个消息，就说最近课业紧张，项目也忙，暂时抽不开身。”

他拿起终端开始键入回复。

“妈，最近课业特别紧，项目也刚上线，很多事要跟进。等忙完这阵子，我再回去看您。”

写完，他对着那几行字沉默了良久。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托辞——课业再紧，也总能请下几天假；项目再忙，也并非离他不可。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回去，还没有勇气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质问、那些无声的“你不该如此”。

可他最终按下了发送。看着状态栏显示“送达”的钩标记，胸口忽然泛起一阵滞涩的闷意。

温阚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拉过椅子并肩坐下。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并肩望着窗外。天光正一寸一寸暗下去，铅灰色的厚云低垂，几乎压上远处悬浮建筑的檐角。星港方向不时有飞船起降，尾焰在昏沉暮色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灰蒙蒙的天空里，那道道光线格外刺眼，如同撕裂的伤口般扎眼。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过了很久，陈砚振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温阚。”

“嗯？”温阚侧过头看他。

“你说，我妈会怎么想？”

温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她怎么想，她都是你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陈砚振听着，没有作声，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她发这条消息，不是要骂你。”温阚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她是想见你。她一定是想你了。”

陈砚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