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你会害怕,会躲,会找各种借口。”温阚又说,“但她还是发了。因为她想见你,这个念头战胜了一切顾虑。”
陈砚振转头看向窗外,依旧沉默。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做错事,母亲从来不当场责骂。她会等他冷静下来,然后找个合适的时间,心平气和地找他谈话。不骂,不打,只是谈。谈完之后,她会轻轻说一句:“下次注意。”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母亲,为什么不骂他。
母亲当时笑了笑,摸着他的头说:“骂你干什么?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再说,骂坏了怎么办?”
他当时似懂非懂,现在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但现在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阚静静地注视着他。
“说什么?”
“说那张照片是真的?”陈砚振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说我和你是真的?说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一个比我大那么多、在合盟有头有脸的男人?”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快要破碎,“你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吗?打小就觉得我不行,不够格,不配做陈家的儿子。现在好了,他们总算逮着实锤了——看,我就说吧,那个老五,果然是个不正常的。”
温阚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陈砚振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有力。陈砚振反握住那只手,忽然觉得眼眶一阵发烫,鼻尖也泛起酸意。
“我怕。”他低声说,“不是怕他们骂我,是怕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我就知道’的眼神,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温阚握紧他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知道。”他说,“但不管他们怎么看你,你怎么看你自己?”
陈砚振愣了一下,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怎么看我自己?”
“嗯。”温阚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自己觉得,你做错了吗?”
陈砚振认真想了想,眼神逐渐坚定。
“没有。”他说,“我没有做错。”
温阚点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那就够了。”
陈砚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两颗在深空中漂流的星体。但此刻,那两颗星体不再漂流了。它们落在他身上,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他忽然觉得,那些沉甸甸的惧怕,好像轻了大半。
这时星屏震动了,他低头看,是母亲的回复。
“好。照顾好自己。”
只有五个字。他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涌起一股错综复杂的滋味:如释重负的轻松里掺着愧疚,还有一丝鼻尖发酸的委屈。
温阚也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揽过陈砚振的肩。陈砚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终于下雨了。勒普城的雨,是那种细细的、飘浮的雨。不是落下来,是飘在空中,像无数细小的发光微粒。落在皮肤上,凉凉的,痒痒的。
陈砚振靠在温阚肩上,听着窗外细细的雨声。他清楚地知道,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暂时的。
母亲的那条消息,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父亲,有祖父,有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亲戚。他们会用各种方式来找他,来问他,来“关心”他。
但此刻,他不愿去想那些。此刻,他只贪恋着,温阚肩头的暖意。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去了温阚的住处。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的那种,讲一个男人离家出走,多年后回来,发现一切都变了。他看着看着,忽然问温阚:
“你说,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会怎么样?”
温阚想了想,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
“不会怎么样。”他说,“但你会后悔。错过的时间,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陈砚振沉默了几秒,眼神有些恍惚。
“嗯。”他说,“我知道。”
电影继续放着。男人终于回了家,推开门,看见母亲坐在窗边,背对着他。他叫了一声,母亲转过头,笑了。陈砚振望着荧幕上的画面,忽然觉得眼眶发潮。温阚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会有哪一天的。”他说,“但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陈砚振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雨还在下。星环的光被云层遮住了,但陈砚振知道,它还在那里。和温阚一样,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