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忙忙归还保温桶的那天,文橘清早便把洗干净的餐桶带到店里去,放在休息的柜子里。
方问菡那天也去得早,感情一不顺心的人容易将更多精力放在事业上,见到以后将来龙去脉问个清楚,忍不住揶揄她:“哎哟喂,怎么还有爱心便当啊。”
还真是亓澄礼亲手制作的爱心便当,文橘的味蕾习惯他的手艺,也因此想起更多琐碎记忆。
当初她在清大,亓澄礼在牛津念书。英美学校不仅有寒暑假,还有春假,而他回国与否完全取决于文橘走不走得开。走不开他就飞回来,要是能走得开,他就把文橘接过去住,手艺也不算亏待她的好胃口。
难怪自己从小到大明明学的是美式英语,讲英语的时候却英美口音混杂,甚至更熟悉英式发音,说出口的时候好像上嘴唇出走。
不要啊,她的舌头本来就很笨拙,要是嘴唇再少一瓣,怎么做服务业。
——来自文橘的第一反应。
“他真会做饭啊?据我所知,有司机开老款迈巴赫的男人,创一代的话,早年可能稍微沾点春水;被伺候长大的二代三代们,个个都是完完全全不事生产的祖宗,脾气还臭。”
文橘也不能给出很准确的回答,她想起来的事情不多,先前都是黄色废料,现在是异国度假经历,两个人究竟怎么交往,又是怎么分手的,能体现人生观的大事还没有想明白呢。
不过文橘亲眼看到亓澄礼下厨房,所以她说:“他脾气很好,好像是因为喜欢才会经常做饭。还有做家务,他也喜欢。”
方问菡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一段话。
“因为喜欢?文小姐啊文小姐,你根本不清楚这类男人的德性。权力、金钱,香车宝马、如云美女,他们的阈值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
她嗤笑一声,相当不屑,“这是最会放纵自己的一群人,也是最会自我标榜的一群人。我估计他是小时候在家不受宠,连带着保姆也不尽心,锻炼出来的,怕在你面前丢面子而已。”
文橘抿唇:“老板,别这么说。”
“好好,知道你最近吃回头草吃得正香,万一这个不一样呢。”
方问菡拍拍她的肩膀,适时地收住:“每个热恋中的女人都会这么想,而且你的小脑袋瓜能记得多少过去的事情呢,比如上次是怎么被甩的。”
“我不怪你,怪你干什么,很多事情自己图个开心和愿意就行。我可没有用裤腰带拴住你,不让你谈。”
她说的难听,但文橘未尝不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最开始才想跟亓澄礼将界限分明。
只是,为了那颗有所偏好的心,还有一点说不出的亲近和高兴,文橘不费劲地求证,最终得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可怜的答复。
“前两天跟你打电话,听起来还好好的。但就在昨天,我在梁亦的公寓摸到了一只钻石耳环,定制的款式。”
方问菡笑了一下,关上柜门,算是为自己态度急转直下做个解释,“我这人,要么不戴,要么就戴花花绿绿的大件货。欲盖弥彰戴个小的,有什么意思?我就要耀眼夺目的。所以这是谁的,你应该想到了吧。”
文橘:“老板,要不要……”
“不急,你先跟你男朋友谈着。用到你的时候就算你在他身上坐着,也得拔出来听我消遣,知不知道?”
这话未免也太糙了。文橘仓促地挠两下脸颊,眼见方问菡的表情再次显现出几分调侃意味:“还蛮纯爱的嘛,这都见多少次面了,啧啧。明明都老熟人,头发都吹了,还以为你俩早急吼吼滚一块儿去了。这又不丢人,情到浓处嘛。”
“没有。”
文橘腼腆道。
方问菡:“你们皇城根脚下长大的就是喜欢穷讲究。对了,说到大……我跟你说过的,梁亦全力以赴的时候这么长。”
文橘是画画的,目测很准。大概十六、十七的样子,在亚洲人里面是挺不错的尺寸了。
喔,水杯……还是不要聊这个不太符合人种的水杯了吧。文橘一副“不是很想聊成人话题”的模样,具体来说是“不是很想提到水杯”,选择性作答:“我没有在皇城根脚下长大,不属于老燕城人。”
“嘿!藏着掖着。”方问菡想要一连打她好多好多下,“你要是生活□□,我就暂时不考虑给你介绍别的了。”
就这样吵吵嚷嚷上班,翻开木牌后带颜色的话题是不能碰了,只能在没有客人的间隙穿插一下“你妈什么时候旅游回来”“说是明天的机票”的small talk。
午餐是老饭盒,方问菡看着文橘吃着吃着逐渐皱起眉,看着拌在一起的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和炒茄子陷入沉思,握住她的肩膀道:“在男朋友家吃太好了吧?”
“……嗯。”确实,这两天稍微有点不习惯。由奢入俭对文橘来说不难,只是需要一小段时间转换一下。
临近下班,蛋糕柜里各种点心品类减少,顾客也少了很多。方问菡想要提前溜走,跟其他几个乐意蹦迪喝酒的朋友酒吧买醉,收拾着东西嘴贱道:“姓聂的不会又挑这个时间吧,那天我都帮你说得很明白了。”
“我不知道。”文橘如实相告,“他可能只是为了吃店里的蛋糕,顺便交个朋友。”
“朋友?他就算想要交朋友,也是为了跟你徐徐图之,跟我可没关系——”
门被推动,出现在门口的还就是聂宿。
换上深秋穿搭的青年比夏季看起来年轻活泼不少,翡翠绿毛衣翻出里侧浅蓝衬衫领,跟牛仔裤遥相呼应,颜色跳脱许多,一下子变成年轻潮男。
他也确实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这一点文橘知道,因为聂宿刚到店里时就是拿年龄套的近乎,开玩笑说她这么年轻,怎么不念书,反倒出来在蛋糕店里打工。
方问菡的变脸功夫修炼得也是格外到位,对着男大穿搭鼓掌:“不错不错,这穿搭好,得感谢你们学校终于开学。”
聂宿面色微红,对自己的真实品味有点说不出的害羞,尤其是在文橘点评后,面上更不好意思了。
“很有年轻人的朝气。”文橘认真夸奖他,“老板,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聂先生还是我在清大的学弟。”
方问菡娇嗔着拍她后背,演绎做作:“死鬼,记性这么差。要是知道是你的学弟,我早就给小聂打折了。”
聂宿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并不需要,照价来就行,还半开玩笑说“清大那么多学生,我只是众多学弟之一,不是直系学弟”。聂家底蕴深厚,聂宿作为小儿子从小吃穿不愁,不至于计较一点优惠。
应该说,聂宿其实想方设法想给文橘送点什么,更不可能计较。
自从买蛋糕的任务消失,他总是觉得失魂落魄。又逢九月开学,父母疼惜他,那位先生也很干脆地放他走,理由是“大学生活只有一次,要珍惜跟同龄人自由相处的时间”。所以,他现在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由身”。
文小姐真的恋爱了吗?聂宿其实有点不太相信,他觉得自己如果是文小姐的男友,恐怕每天会迫不及待在她下班后接走她过二人世界。
至于促成他跟这家蛋糕店结缘的那位先生,聂宿不是没有猜想过他要追求文橘,但他只见过文小姐以另一位小姐的朋友身份参加音乐会。何况那位先生的感情生活过于丰富,聂宿私心认为并不适合文小姐这种质朴温和的女性。
朋友呢,总不至于连朋友都做不成吧。聂宿在众多朋友鼓动下,做了好些日子心理建设,“又不是要做小三,朋友而已”,最终还是换上自己的日常穿搭来找文橘了。
“这么潮,放在我老家街拍都不违和。要吃点什么,小帅哥?”
聂宿:“那就……还是来块提拉米苏吧。现在还有吗?”
“有。”文橘将最后一块给他看,认真笼络起老客户,“说明你今天到这里,属于命中注定。”
方问菡趴在柜台上,饶有兴致看着微微脸红的正经男大,还有低着头正忙着包装蛋糕,一点没看人家春心荡漾小年轻的得力手下。
文橘还主动和对方聊天:“平常课多吗,压力大不大。”
“还好,我学的是金融,理论比较多。计算的话,我也比较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