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女主和皇帝回到罗马。女主试图找到回去的路,但无果。西塞罗之死。
我发着烧,躲在廊柱下看完了这一幕。
卧床第二天,埃伽拉便让我四处走动,他说血液流动易于排毒。罗马的军医对我的中毒没有什么好办法,听说皇帝已经给我洗干净了,他们便说:这样就可以了,不用再处理了。我被涂了砒霜的部位让他们感到尴尬,他们也不敢动手替我检查。我全靠自愈。
我们即将离开埃及。之后我听说埃及发生了政变:托勒密王朝最后的继承人被杀;在以武力夺取并控制亚历山大港、孟菲斯、底比斯和吉萨等尼罗河下游三角洲的几座中心城市后,罗马皇帝前往埃及阿蒙神的神庙求取神谕,命令太阳神的奴仆们承认埃伽拉·巴路斯是“太阳神之子”。
“就像你们当年给征服王、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冠以‘阿蒙神之子’的身份一样。”埃伽拉说。
荒瘠的阿非利加沙漠中唯一的绿洲之中,星野天穹下,寒凉的深蓝夜色侵袭着披袍蒙面的祭司们。
神的奴仆们却回答:“不。”
“罗马的君主,您没有神性。您不是任何神的孩子。您只是个被遗弃的凡人。”
罗马皇帝大怒道:“你们这些该死的、伪神的代理人!”
这座位于锡瓦的阿蒙神神庙在熊熊大火中焚毁。有人说是罗马皇帝亲自下令放火,有人说陛下当时喝了酒,火是无意间烧起来的,陛下并非有意。
我没和他去锡瓦,那些天,我发烧得厉害,嗓子冒火,咽水如吞金,盖着很厚的被子,依然浑身发冷。砒霜的毒性仍然没有消退。
和皇帝从锡瓦回来的罗马士兵们三缄其口,变得十分沉默。据说,那些异教的祭司们最终在大火中和神庙一同丧生,在被活活烧死前,他们大喊:“罗马的君主,你的外表有多圣洁,你的灵魂便有多腐烂!你不是神,也没有任何神的使者、任何天使,任何东西会来拯救你!”
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死前,同样竭尽全力朝埃伽拉·巴路斯喊过这句话。当时罗马皇帝愣了愣,像是惊愕,又像是被吓到了。随后,他便狠狠地揪住埃及女人的头发,用力掼倒在地。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女人被摔砸,像条蛇,因遭受剧毒的痛苦而痉挛着肢节,她拍着手,狰狞地狂笑。
自此,埃及王国变成罗马帝国下辖的一个普通行省。在末代女王克娄巴特拉葬礼的这天,罗马皇帝埃伽拉当众宣读她的遗嘱,遗嘱除确认凯撒利昂的继承权外,最重要的内容便是:“希望死后能将我的遗体运至遥远的罗马,葬在‘神君’尤利乌斯·凯撒的身旁。”
埃伽拉朗读完这一段时,笑出了声。随后,罗马皇帝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火把,烈焰点燃了女王的尸骨,连着衣服和首饰一道化为灰烬。在场的人有罗马人、希腊人、埃及人和来自地中海世界各地不同语言和肤色的人。火焰熄灭,埃伽拉·巴路斯扯着骨灰台下垫着的、素白的石棉编织而成的粗糙毯布,一扬,埃及艳后黝黑的骨灰粉末便纷纷扬扬落了满天,海上吹来的大风一刮,残屑饱蘸着湿润的水汽,散掉了。
她的尸骨当然没有运往罗马,埋葬在“神君”尤利乌斯·凯撒旁边,埃伽拉让她的尸骨变成了海风中的一把灰。
*
我和埃伽拉他们回到了罗马。
皇帝带着一张新绘制的罗马疆域地图,在阿文那山的祭坛上敬告那位无形无相全知全能的纯白的神;在凯旋门前举行盛大的仪式,皇帝做了演讲,告诉罗马公民,帝国的版图成功扩张,埃及成为了由罗马皇帝直接管辖的“皇帝行省”,民众欢呼。
回罗马后,我不再发烧,这个新的躯体比我以前的那个要强壮许多,一点小小的毒药拿它没办法。但后遗症仍在,有几次我明显感觉那涂过砒霜的部位毫无缘由地肿胀,如果那时埃伽拉不在我身边,没有给我拥抱、爱抚和亲吻,那便一定又是一个被欲望控制的、头脑混乱的一整天,不想看书,不想吃饭,什么事都做不下去,一个人躺在皇宫某间寝宫的大床上,咬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想只依靠自己解决,那样实在有点可怜。我从床上爬下来,带着仅剩的一点羞耻心溜到“狮鹫之泉”的正厅,看看埃伽拉在做什么。
他和阿格里帕、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猜他是元老院的议员,他穿着薄薄的布料制成的白托加,托加层层打褶,一条金黄色的绶带斜挎在右肩),正在沉稳地闲扯什么。是的,闲扯,埃伽拉回答前总会思考一小会儿,那不认识的人满脸焦虑,而皇帝陛下给他的答复总是极其简短,语气也十分漫不经心。那元老连续发问,而陛下的回应一般只有摸棱两可的两三句话。元老越来越焦急。
埃伽拉看到了我,“铂尔修斯娅?”
元老的发言被打断,他怨雠地看了我一眼,很快,十分不屑地挪开。女人,尤其是一个女奴隶,怎么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罗马皇宫里的人确实爱嚼舌根,还有罗马元老院里的人,皇帝新近的宠妃是个女奴隶,这件事早就在罗马各处传了个遍。
埃伽拉皱了一下眉头,问:“你来做什么?朕现在很忙,退下。”
他身后,格拉古飞快地朝我挤挤眼。
好吧,明白了,这是真的要我赶紧走。虽然皇帝看似在和元老闲扯,但实际上是在做不动声色的交锋和应对。
我速速离开,感到十分不好意思,还有点羞愧、郁闷。瘙痒和灼痛气势汹汹地袭来,难耐的欲望更加难耐。他总是有那么多的事可做。而我呢,我却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该死的情欲。
我想要他。
埃伽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抱歉。请您继续讲吧。”
皇宫正厅的大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后,我偶尔那么一两次想过,是不是要找个方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并不眷恋现在的生活,同样地,对于过去已经失去的日子,我也不会有太多的怀念。然而出于某种惯性,我还是会想:要是那天晚上没有遇到加百列就好了,要是没被带到古罗马就好了。我觉得孤独,我想回家。
没有科学,便求助于神学。我来到阿文那山上、陈列着祭坛的神殿,告诉神殿的看门人,“我想找你们的祭司大人。”看门人的视线未晃动丝毫,平平地直视前方,不看我,说:“公民。报上你的名姓。”
“我不是公民。我是,”我咬了咬嘴唇,“我的身份是奴隶。”
“那么,报上你的饲主的名姓。”
“罗马帝国,叙利亚行省。巴路斯家族的埃伽拉。”我回忆了一下皇帝的名字和所属的家族。
看门人闪开一条道路。“进去吧。”
然而,在这里,祭司们没能回答我的问题。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神殿里的祭司们披着纯黑的长袍,帽檐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地挡住眼睛。我一直觉得人最重要的部分、或者说能直接被人辨识的地方便是眼睛,通过眼睛,你不会认错一个人,即便他或者她遮着下半张脸,只要眼睛露在外面,我总能准确地认出这个人和那个人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祭司们都挡着眼睛,露出或挺拔或干瘪的鼻梁,以及鼻梁下薄薄的、白粉色的嘴唇。
他们坐在黑暗中。
“你不能回去,是因为你不想回去。”
“过程和结果;现象和本质;你看见的和你所想的,世界与心灵,它们两者各自皆为一体。”
祭司们嗡嗡嘤嘤的声音回荡在神殿大厅内,一名祭司开口,另一名祭司接过前一个人的句子,继续说下去。在同一时刻,似乎只有一名祭司在说话,但又好像所有的祭司都在思考。他们的思考汇聚成了一个完整的集体,一个接一个地说下去。
“……你身在此处,这是一个愿望,一个选择,一个宿命轮回导致的因果。你不想让这个故事结束。因为这是你仅剩的、唯一能见到埃伽拉·巴路斯的故事。而你,你的整个世界,都是为他而生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祭司们在说什么。
无功而返。神殿大厅正中,我看见一尊宏伟的大理石雕像,那是埃伽拉·巴路斯,一个披着大祭司袍的、轮廓干净的少年皇帝;他的眼睛没有被半长的帽檐和搭下的罩头巾挡住,少年皇帝的头低垂,细碎的刘海映照着神殿中影影绰绰的、斑驳的火光。
“埃伽拉皇帝是你们的大祭司?”
大祭司,在罗马,就是神殿的最高祭司,是所有祭司的共同领袖。
“正是。罗马的皇帝手执双剑。一柄指向天国;一柄裁断人间。双剑皆由唯一的、至高的神授予。”
我从阿文那祭坛后的神殿出来。看门人和黑袍祭司们皆隐没在阴影中,他们似乎从未步出神殿、见过阳光。
埃伽拉皇帝的祭祀从来都只由皇帝一个人主持。罗马人鲜少关注祭司或看门人,仿佛他们只是些不存在的灰影。
我又去询问了他们的大祭司,埃伽拉本人。他掏出一张地图,问我家在哪。我指着一个比印度还要东边的地方。罗马皇帝点头,“哦,朕听说过。塞里斯。一个用城墙把自己围住的国家。”他很快发现问题,“等等,你不是马其顿人吗?”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马其顿人。”
“好吧,”他说,收了地图,“不管怎么说,太远了。你留在罗马吧。”
“不,你误解了朕的意思。和距离无关。铂尔修斯娅,朕不会放你走的。”
我不再思考怎么回去;毕竟一开始,我便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个问题。我只是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逐渐忘记以前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那些过去的事像褪色的油彩、像飘散的水汽,像水流冲刷后留下的植物根茎的残渣。
我仿佛走在一条炎炎夏日照射的水泥大马路上,马路笔直而宽阔,延伸到无尽的天边,天空蔚蓝,阳光是烈烈的白,大道没有起点,没有终点,行人从我周围经过,他们的影子很虚浮,像被烈焰灼烤的水蒸气。他们的面容相似,神情相似,一模一样的模糊不清。
匆匆而过,我停下脚步,端详着他们的脸和身影;或者我选择和他们一样步伐匆匆。不论哪一种,他们倒映在我视网膜中的映像,始终是如一的模糊、如一的暧昧的相似面容和神态,或哭或笑。最后,他们在日光中蒸发,我的周围蒸腾着,像潮水,那炽热的、由人类的躯壳和灵魂组成的潮水;潮水是你,是我,是他,我们,他们,以及所有的人类,集合体,人类的整体。我们是水汽,穿行、路过,蒸腾,然后遗忘和被遗忘,我们是这个世界馈赠给大地的一道残缺不全的影子。
我是个没有性格的人。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埃伽拉是个很有干劲的人,和我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他十分勤勉,有次,我问他:“您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陛下。”
他回答:“当一个受人民爱戴的好皇帝;将这个世界掌握在手中。”
我说:“陛下,这是两个愿望。”
“不,这是一个愿望。同一件事的两面。”
“罗马皇帝生来便是要统治世界的。这是我们的天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