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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卷·铂尔修斯娅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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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怎么啦?”

“……没什么。”

他低下头去,进食。

我双手托腮,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吃,突然,他放下勺子和餐叉,把装了面羹的碗往前一推。

“怎么了?”我一下子坐直了。难道是我这次做的真的难吃了?难吃到天怒人怨、以至于格拉古一口都不想再吃的地步?

……他不会把这碗东西摔在我脸上吧?

他紧紧盯着我,强调道:“我可不喜欢你!”

……啊?

这孩子吼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吗?

我无语地看他一阵,他低头,继续猛吃。

我说:我该走了。他把我送到门口,叫住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你回去后见到埃伽拉,帮我转告他,下周,最多下个月,我会回罗马述职的。”

我回头。震惊地望着他。

他之前可不是这种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得这么快?

“我和西塞罗老师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他赌对了。我更没有勇气,喝下那杯毒药。”

格拉古的神情隐没在夜晚山间的黑暗中,他的脸和神情都很模糊。马车在前面等我。

“我无法容忍的是自己的虚荣。”他忽然又说:“那种糊涂的、一文不名一无所有的虚假的正义感。我无法容忍自己的老师被埃伽拉杀死。皇帝是我的朋友,他明明知道这样会伤害我的自尊。他并没有因我们之间的情谊给我任何特殊的待遇;我愤怒老师的死,但我更伤心于他对我的冷漠。虽然这样很可笑,但是,铂尔修斯娅,请您帮我带话,说:‘护民官格拉古,请求帝国神圣的皇帝,埃伽拉·巴路斯的宽恕’。”

“但是……这、这会不会太……这会让你之前的行为像个笑话!”

“我知道。我知道,”格拉古的声音里,浸着一些我不懂的东西,很冷,很重,很悲伤,我听见他轻声说:“铂尔修斯娅,我发过誓的。我向克拉苏发过誓,我一定会用生命保护好他的弟弟。”

“所以,所以我不能食言。不论埃伽拉怎样待我,我都会回到他的身边,我必须这样做。”

——克拉苏?克拉苏是谁?那时,我这样想着。

*

埃伽拉和莉薇娅即将结婚的消息在罗马流传开。

人们说,这位疑似得了疯病的皇后有着一个高贵的姓氏,“克劳狄乌斯”。这姓氏可以追溯到罗马刚刚建城之时、古老的共和国时代;和格拉古的外公所属的西庇阿家族一样古老而高贵。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埃伽拉·巴路斯,还是说,我对他的爱(至少我自认为这是“爱”)和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大学女学生崇拜历史课本中某个杰出人物的那种爱没有分别。直到婚礼如期举行的这天,我坐在挂着一道瀑布的水池边,身后就是那闪着光的瀑布,前面是修剪齐整、宽敞明亮的草坪。

宾客如云,皇帝为庆祝自己结婚,按照礼节,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竞技会,角斗士和角斗士,角斗士和猛兽,彼此之间相互搏击。负责婚礼事宜的皇宫内务部安排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场次。埃伽拉不喜欢血腥,但他喜欢押注,比赛结束后,他会来角斗场上瞅一眼,黄色的泥沙地上涂满了鲜血和被踩烂的黑红色内脏碎,皇帝站在看台上,外头罩着俗丽的镶金紫袍,皇后披着头盖,头盖的下摆长长的,垂到小腿肚的位置。他搀着皇后的手臂往台下走,我闷了一大口酒,四下张望,很好,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鉴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这时还是不要有人注意到我为好。

我走过去,在新郎新娘接受众人祝福、交换彼此忠贞不渝的誓言、准备深情拥抱并接吻时,伸手一推,把埃伽拉·巴路斯直接从草坪的正中央推进了水池。

“轰隆”一声,水池中,洁白的浪花直立。

我说:“埃伽拉·巴路斯,我知道自己……呃,无口无心无表情,是一个三无少女。”说到这我顿了一下,我怀疑“三无少女”是不是这个意思,“三无少女”似乎还有一种解释,是“没胸没腰也没腿”——但是管它呢,我说都说了,“埃伽拉·巴路斯,在你眼里,我可能没理想没魅力也没个性,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我,说:铂尔修斯娅,你去帮我拿个东西;铂尔修斯娅,你去烧壶水;铂尔修斯娅,你去干活,铂尔修斯娅,你去做事,你来服侍我,你打开腿让我上……埃伽拉·巴路斯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一个人有多爱一个人,她就可以有多恨一个人!”

我发现自己确实是爱着他的。

——爱与恨有什么分别呢?两者都不过是由激情引发的一种剧烈的、情绪方面的可称为“罪孽”的东西罢了,从一种罪孽衍生出另一种罪孽,轻而易举。最强烈的爱和最强烈的恨往往同时并存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中。如果恨意不够深,就说明当初的爱意也不够深;反过来也一样。

比如现在,他的头发往下滴水,紫袍沾水、褪色,那种深紫色的、取自贝肉中的染料沾了水之后就没有当初那般鲜艳了,而是化作污迹,污染全身,他看上去极其狼狈。

他站在水池里,茫然无措地仰头望着我,我既想抱他出来,给他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金色的脑袋安慰他,又想伸出手去,摁住他的脑袋,将他直接溺死在池水里。

我转身便走。后头传来众人的叫喊,我听到格拉古问埃伽拉的声音,他问要不要叫住我。皇帝说:“让她滚。”

当晚发生了一件事。是那天参加露天酒宴的格拉古后来告诉我的:阿格里帕喝了不少酒,话突然变得特别多,他在皇帝牵着皇后的手在宴席间给众人一一致辞时,猛地跪在地上,扑倒在皇帝的脚边,差点拿胳膊环上皇帝的大腿(还好侍卫及时阻止,最终才没有发生不体面的事),他说:“陛下,如果您不要铂尔修斯娅了,把她让给我吧!一个晚上都行!一个晚上,我只要一个晚上……”

皇帝闻言暴怒,他大呵着让阿格里帕放手,然而阿格里帕不放,他抬脚踢断了阿格里帕的一根肋骨。

“阿格里帕现在还躺在床上呢,”格拉古长吁短叹,“我怀疑他是喝多了……应该是喝多了。他以前就不爱说话,埃伽拉那一脚过后,他完全变成哑巴了!”

他那天来找我聊天,告诉我这件事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对我说:“我先走了。”

他挥挥手,披上外袍,在“狮鹫之泉”偏殿的走廊里,他碰上了埃伽拉,这里是后宫,也就是说,理论上,这里只该出现皇帝本人、这一个男人。

两个男人对视,尴尬了好一阵子,我听见格拉古率先开口:“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主动来找她的,我们聊了会儿天。没别的了。”

埃伽拉“哼”了一声,很轻,“放心。朕相信你弄不出‘别的’。”

格拉古侧着身从埃伽拉旁边经过,肩膀撞了皇帝一下。皇帝推门,走进我的寝宫。

“睡了吗?”

我不想搭理他这句废话。这才刚吃过晚饭呢,怎么可能就睡了。

他抬手,点亮挂在寝宫石砖墙壁上的一盏油灯。埃伽拉坐到我床边,我裹着被子,像条作茧自缚的肉蚕,呈圆筒状往大床的另一端滚了滚,他靠得更近,我再滚,他再近,我再滚,最后,他讷讷地说:“那个,再往旁边靠的话,你会滚到床下去的。”

说着,他伸手抱住我,连同卷筒状的被褥一同搂在怀里,和我一块儿侧躺着。“你生气了吗?”

“没有。”

“因为朕娶了莉薇娅吗?”

“我没有生气。”

“莉薇娅是朕的皇后,罗马的皇后。但是,埃伽拉·巴路斯喜欢的人是铂尔修斯娅,并不是罗马的皇后。”

“铂尔修斯娅,你为什么不说话?朕是说真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我没有生气,我真的没有生气。我不是那种没有爱情便活不下去的人,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太脆弱,光是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存活下去,我便已经要竭尽全力。所以我一直觉得并没有什么主义、价值,或者不可抛弃的理念需要我拼尽一生去追随;我的一生也许很长,也许明天就死了,谁知道?我觉得我的生命在大部分时候,就像水里的漂萍一样。

有时,我问自己:“我为了什么而活着?我为什么要活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一个由光、声音、水汽和灼热的太阳与温度组成的世界;以前的世界是一种记忆,而现在这个或真或假的世界,一边被我经历、感知,一边和先前的那个世界一样,同样正在褪色并消逝为过去的记忆的一种。

我说:“埃伽拉,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我想了一会儿,想到了我先前学罗马史时听过的一个典故。这个历史典故在这个世界里不一定是真实的。于是我说:“这是一个……传说中的罗马皇帝的故事。”

“皇帝名叫屋大维·奥古斯都,他是罗马的开国君主。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叫尤利娅的独女。屋大维有政治抱负,也爱自己的独女,为了罗马的延续,他把自己的女儿嫁了又嫁,女儿嫁了四任丈夫,为罗马生下六个孩子,六个孩子都没能长到足够的年岁继承外公的罗马。后来,女儿遭到了丈夫提比略的暗算,卷入了一场叛国阴谋中,为保住女儿的性命,皇帝被迫下令流放她,女儿的余生和死后都将漂泊流亡,永远不得重回罗马。屋大维最终将罗马的皇位交给了他痛恨的、害死他女儿的提比略。”

“在女儿的最后一次婚姻,也就是她嫁给她厌恶的提比略之前,她含着泪问父亲:‘您就非得逼我嫁了又嫁、像头下崽的母猪一样,不停地生下那些你想要的继承人、生了又生吗?’”

“屋大维说:‘是的。是的。我没有办法。我必须相信罗马会活得比我们更长。我们必须相信,否则我们便一无所有了。’”

“屋大维宠爱幼年时的女儿,常叫她‘我的小罗马’;而后来,女儿在流放之地孤独且饥寒交迫地死去。他知道女儿到死都恨他。他年轻时有很多生死至交,他们帮助他在最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夺取了罗马皇位,皇帝极为长寿,临终前他没有一个朋友和一个亲人陪在病榻旁,只有臣子、将军和奴隶们,大臣和将军禁止人们为老皇帝哭泣,因为那是有失体统的。最后的最后,皇帝梦见自己漂浮在一片苍茫的大海上,他的四周是浩大咸涩的苦水和深邃黑暗的天际,他说:‘罗马不是永恒的,罗马终将逝去,碾为废墟、化为尘土,但罗马的影子从来不会逝去——野蛮人将在他们的语言中读到罗马,将在他们的书页中望见罗马,将在他们的血液和灵魂中窥见罗马的镜像。日月环绕天宇,时间永不止息,我为之付出的代价是无有的,小于无有!’”

“其实有时我很羡慕你,埃伽拉,你有你的罗马,你的祖国,你的信仰和你的至亲至友们,你是罗马的皇帝,你有你的天命和职责。你和一般人不一样……甚至,这和你本身的地位都没有关系,你知道自己要什么、想做什么,渴望什么愤怒什么,你是有目标的、健全而完满的生命。”

“但我呢?我经历、我成长、我回忆,我思考,我体会,但这些东西最终都像水中的月,镜中的花,它们可以存在,可以不存在。没有什么是对的、错的;必须的和不必须的;真实的和虚假的,正义的和非正义的。我的生命是一场可有可无的幻觉。我是一个渺小并且微不足道的人,如果我死了,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怀念我,没有人会为我落泪。”

“不是的,”埃伽拉轻声说:“不是那样的。朕会为你哭的。铂尔修斯娅。朕……”

“谢谢您的眼泪。皇帝陛下。”我说:“好了。原谅我的无礼。请您走吧。”

“你果然还是生朕的气。”

“——‘为了罗马’,”我眼角发热,鼻子有些酸,再不把他赶走,我的眼泪真的要控制不住了。“这不就是您的意思吗?陛下,您会为了我的死而流泪,可您会为了让我不哭而和莉薇娅离婚吗?不,您不会的,埃伽拉皇帝,我这么说也许很奇怪,但如果您为了我而抛弃一位出身高贵、能给您带来元老院两百个议席支持和五个行省税收的皇后,我不仅会看不起您,甚至,我不能保证,那时我还会像现在这样爱你,说不定根本不爱你了。”

最后,我说:“埃伽拉。你走吧,为了罗马。”

为了罗马。

埃伽拉走了。

我掐灭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我回想自己刚才的话,眼泪终于压不住了。我没有告诉埃伽拉,在我讲述的那个屋大维·奥古斯都的故事中,我最想做的,其实只是给那个漂浮在黑夜海面上的男人一个拥抱而已。一个拥抱就足够了,我不奢求任何其他。在那片吞噬天地的、太古宇宙般的绝对且静止的孤寂与寒冷中,我想去拥抱那样一个苍老而纯真的男人。我只希望那个男人被我抱着时,不要将我推开。

我没有罗马,所以,你的罗马就是我的罗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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