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好吧这章继续是格拉古和克拉苏的恋爱往事。
罗马的青年们与他们的生活。
克拉苏在罗马市中心有一套房子;一间独栋公寓。他平时在城内办公时,便住在这里。冬季年假时才会回罗马市郊的临湖别墅长住。他问我住哪,我指了指城中心的另一套公寓,他看着那些满地乱跑的母鸡、肉桂色沾血的不知名的飞扬的动物毛、在纷杂的脚步中咯吱作响的潮湿木质楼梯板,无语了好一阵子。
一个屠夫的妻子端着一盆腥臭的、热气腾腾的掺着内脏的血水“哗啦”一下,浇在脏兮兮的青石砖地面上,恰好浇在他脚边。他吓了一跳,屠夫的妻子更吓了一跳,而且不轻,她惊叫:“护民官大人——”她噗通一声跪下。祈求宽恕。我看着克拉苏那件被溅脏的袍子,按照罗马法,那名妇女恐怕要被剁手了。
克拉苏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人看见,你赶快走。那妇女端着盆子跑了,跑得太急,差点被绊倒。
我请克拉苏上我家坐坐。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
“你缺钱吗?”他很快说:“不对。西庇阿家族的继承人怎么会缺钱?”
“你看上去不是那种留恋赌场和妓馆、或者有酒瘾和苦艾瘾的人。”他皱眉。
我说我很好,不缺什么。没有不良嗜好。“只是想体验一下,呃,普通大众的生活。”
他难以置信地盯了我一阵。然后,大笑,说:“我赞同你锻炼自身性格和毅力的做法。这种做法,在罗马贵族中不太常见,但也不罕见。我知道,有些青年人为磨练品性而混迹于城市街头,与穷人和流浪汉同食共饮,白日里和他们共同劳作,共同赚取生计。青年们寻觅真理,或者寻找自身。但是,”他收了笑容,“这是共和国时代的做法了。凯撒公开反对这样做,贵族青年们沽名钓誉,其中演戏和消磨光阴的成分远远大于真正的修行;他们不是在修行,他们只是在无所事事。逃避他们不愿意面对的世事变迁。”
“罗马正在变革,它需要大量最优秀的年轻人去做一些有意义,或者说,能产生实际效益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像他们一样。”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你搬来和我一块儿住吧。”
于是我住进了他家。半情愿半不情愿地认识了克拉苏那些“朋友”;他们大部分是凯撒派、即皇帝派的成员。对我这个共和派元老、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他们用惊愕、欣喜又带点叹惋的神情看着我,还有点讥讽,“幸会。您的爷爷是个共和派的英雄。大家都听说过他。”
“我们还见过他呢!”有人掏出五十赛斯特的银币,“啪”地一下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有多少小老百姓深深地迷恋他啊!把他日夜揣在兜里、捧在心口。”
一阵大笑。
“我很怀疑,”有人又说:“现在的小老百姓见过的最多的英雄,明明就是‘神君’尤利乌斯·凯撒呀。您瞧我们的皇帝陛下的大头,印在一赛斯特的铜币上。有几个贱民如今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见过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共和国英雄可是在银币上才能见到的!”
更大的笑声。
克拉苏的唇边挂着淡淡的微笑。眼神很冷。晚宴极其奢华,贵族青年们比赛吃牡蛎,涂着光滑橄榄油的高卢女奴隶们被得体地供应至罗马贵族们进餐的波斯织毯旁;女奴隶们穿得很少,黄金质地的环被镶挂在胸尖之上,她们的胸脯丰润而结实,男青年们挑选自己喜欢的,叫她们陪坐在自己旁边,手指摩挲着女奴们的胸脯,像放高利贷的老妪细细地玩赏自己的玉镯那般。有几个男青年为争抢一名女奴隶打了起来,其中一个嚷道:“您已经拿了三个了。这个必须归我!”
“得了吧。最好的两个货色都被您挑走了。您适可而止!”
克拉苏对身边的奴隶耳语几句,奴隶上前,恭谦地阻止了他们。一个青年扇了那奴隶一个耳光,“哼”了一声,说:“看在克拉苏的面子上,我不同您争执了。和您这种人争吵,真有失体统!”
争吵于是平息。
酒宴过半,高卢女奴隶们跨坐在一些男青年的身上,毛发浓密的头向后仰着,贵金属和闪亮的珠宝串成的链子在明亮的火光中绚烂地灼烧,响起了些微的喘气和水声。有人喊来奴隶,叫他们给自己看中的另一些奴隶涂点油彩,“她的皮肤太干了。还有指甲,指甲盖太粗了。给她灌点酒,妈的,下面怎么弄都不出水,骑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低头喝着酸羊奶。木桌上新鲜的、透着白亮光泽的生牡蛎埋在冰块里,侍候我用餐的奴隶见我盯着牡蛎,取出一只,三角小刀探入青黑色坑洼的壳,“吧嗒”一声撬开,端放在我面前。挤上柠檬汁,那活牡蛎痛苦地抽搐,皱缩,暴露的壳子里盛着透澈新鲜的海水。
“你不吃吗?”克拉苏问。
“我不要。”我说:“它的味道很恶心。”
“就着海水的味道冲下去就不会了。你会尝到生涩的、带着金属气的矿盐的味道。”
“不要配太烈的酒。如果你的胃本来就不适应它的话。”克拉苏说。
“如果我的胃不适应它。那么我选择不吃。”我白了他一眼。
他已经叫奴隶撬开第十只了。“吃下去。”他把那只牡蛎递到我眼前,看着我,“你不能永远不吃它。罗马贵族的每一场宴会都会吃活的生牡蛎。你必须学会忍受它的味道,如果你不想让自己变成社交场上嘲笑的对象,或者变成一个干脆没有任何一位罗马名流愿意邀请的、不识‘情趣’的人。”
我吞下那只活的、还在我口里微妙地滑动的生牡蛎。还好,克拉苏说一口咽下去,像尝了一口滑溜溜的汁水。没我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忍受。克拉苏很高兴,一个高卢女奴隶坐到我身边。宴会上几道目光投过来,那几道目光来自几个男青年和脸上扑着厚重白粉的罗马女人,他们朝我露出阴谋家般、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举着酒杯。第一次有人向我主动敬酒,我回礼。
我对着奴隶大喊:“羊奶太稀了。换一桶来。”
克拉苏身边的奴隶一愣,是刚才劝架的那个,他看了看主人,手上给主人扇风的大蒲扇慢了下来,他说,这个季节产的牛羊奶都很稀薄。
“你不喜欢吗?”克拉苏问。
“哼。”我说,次品。不喝。
“去给他换一桶。挑最好的。”克拉苏下令。给主人摇大蒲扇的奴隶咕哝着走远了。克拉苏忍不住笑,“你学得可真快啊。我的小麻雀。”
我看见,宴会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我这边。
“你弟弟呢?”
“他在阿波罗尼亚,和凯撒在一起。”
“在希腊?”
“嗯。”
对马其顿的战争迫近。我知道埃伽拉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其实很有限,他只是不想见到我,或者说见到和他哥哥同吃同住、出入成双的我。我们没有隐藏彼此间的关系,罗马人都知道,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当了皇帝派中坚分子的情人。事实的真相取决于它们被阐述和最终流传的方式。如果相恋的只是提比略·格拉古和克拉苏·巴路斯两个普通的罗马公民,那么这个事实只会像一颗石子落进水潭一般,荡开一点点浪花,逐渐扩散、然后逐渐消失;而不会像如今这般。
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变成不同圈子谈论的焦点。我不想知道克拉苏本人在这个“事实”的传播中出力多少。我是下面那个,在某些语境中,我和那些在妓院中卖屁股的奴隶男孩们分享着相似的名声。如果我是个女人,那么他们自然不会作此联想。遗憾的是,我是个男人。
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此事的流传过程中,我的名字多少成为了罗马人暗地里嘲弄的对象。这我再清楚不过。
“你认为凯撒皇帝会赢吗?赢马其顿人?”
“毫无疑问。”克拉苏说:“罗马战胜他们只是时间问题。马其顿王国现在的国王腓力是个聪明人,但他的儿子,我是说第二个儿子,不是最大的那个王储——那个在罗马当过人质的德米特里乌斯王储;腓力王的二儿子铂尔修斯是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人。他很有才华,有野心,更有军事天赋,梦想成为第二个亚历山大大帝。他知道怎样改革内政,怎样制定政策、体恤人民!减轻穷人弱者的病痛和疾苦,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双鞭打那些他声称要体恤、要保护的人们的手,他既怜爱他们,又把他们当作供自己驱使的纯粹的牲口。铂尔修斯可能还没意识到,他的残暴和反复无常的个性,已经使他周围的人逐渐远离他了。若他是个甘于平庸,或者才能本身就平庸的人,也就算了,可他偏偏不是,这就使他造成了更大的灾难。”
“马其顿当年的国王,那位亚历山大大帝是个奇迹。他是一个驱策着神赐予的、由人类集体推动其前行的马车的御者,他是个极为出色的御者,出色到尽管他死了快三百年了,他带来的、对神性的狂热崇拜仍然在整个地中海世界蔓延。”克拉苏说:
“但遗憾的是,这种狂热,一般来说,造就的是疯子,而不是第二个‘神之子’。”
克拉苏在罗马城中心的独栋公寓非常吵,比我住的那个鸡飞狗跳的贫民窟吵得多;因为他住的地方靠近主干道,来往于奥古斯都大道的大货车络绎不绝,夜里轰隆作响,我被吵得睡不着,市中心炎热,沤热的暑气混合着台伯河蒸腾出来的水汽、居民区商业区排泄出来的各种废物脏水的可怕味道,气味积攒在被大理石高楼和木质平房环绕的城中心。
克拉苏命奴隶竖了一排挡板,隔开卧室和公寓外墙。靠近大道的窗户全部封死,钉上木条。可即便如此,我半夜仍然被赶车人的厉声惊呼吵醒,车压死了一只猫,一只流浪狗,一群老鼠。赶车人骂骂咧咧,骂声隔着木板、透进公寓。还有人与人之间的争执,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不同职业,不同性别,来自不同的地方,要赶去不同的地方。
克拉苏十分抱歉,他说之前晚上没这么吵,他掌灯坐在床边,陪我睡一会儿,有时我能睡着,更多的时候不能,他便陪我坐到天明。
他说:“现在罗马的人太多了。白天街道总是被堵死。连步行都困难,别说骑马驾车。我对凯撒说,要么驱逐多余人口,要么立法禁止任何车辆在白天通行。最后凯撒采纳了我第二个建议,只有女祭司和已婚妇女可以在白天乘车。”
“所以,所有的车都挤到了晚上出行?走夜路不安全吧?被车撞了怎么办?而且……”
“不至于。宵禁以后,居民不能在晚上出门。除非坐车。遵纪守法的罗马公民可不会被飞驰的车撞倒。”
但是,我很同情那些在夜里被轧死的流浪猫猫狗狗,甚至是那些一大片一大片被巨轮碾死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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