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罗马公职人员选举临近。罗马的最高权力分为三头:执政官、护民官和检察官。执政官由凯撒皇帝终身担任;剩下的两个职位公开选举,其中,护民官为人民主持正义,检察官则监督罗马官僚体制的正常运转,确保官员的清正廉洁。凯撒称帝后,除占据执政官一职外,表示自己完全尊重罗马先民们的历来传统,依旧给予护民官和检察官极大的权威。
克拉苏让我去接触受西庇阿家族庇护的人,站在我看书的桌前,他微微低着头,“你们家名下的那些被保护人,有投票权的罗马公民,如果你有空,不妨去他们那儿拜访一番,问一问他们对罗马即将到来的冬季选举有有何看法。”
“你的意思是,”我反应过来了,“让我去给你拉票?”
“是的。”克拉苏说,“我打算竞选下一年度的护民官。”
“你之前是怎么选上的?”我问。
“你……难道真的有这么缺票吗?不可能有人能把你从护民官职位上挤走吧。”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铅质茶杯和手里的书卷,“不会吧?我,我和你的关系影响到你的选举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外孙,而克拉苏却是皇帝派那边的。也许就是有人会拿此事做文章。
“克拉苏,我和他们不熟,他们敬仰的是我的外公,不是我。在阿非利加行省的老贵族们眼里,我和被供养的吉祥物差不多;他们最多会在口头上尊敬一下我,实际上……”
“那就让他们用实际行动尊敬你。”
“意思是我非帮不可。对吗?”
“是的。”
“我需要阿非利加行省的支持。我要他们在政治上,至少暂时,绝对地忠诚于我。直到明年三月份,我正式到任。”
“外公已经死了啊。”我虚弱地抗议,“这么多年了。那些贵族现在不可能听从西庇阿家。”
克拉苏倚靠在窗台,看着屋檐下滴落的漫长雨水。很久没有说话。
“罗马的形势。对你,现在有多糟?”
“凯撒,他没有以前那么相信我的能力了。发生了一些事。我不能再同时担任帝国护民官和检察官两个职务。而且,我挡了一些有志于仕途、家世良好的青年人的晋升之阶,他们希望我至少空一个权力出来。我打算放弃今年的检察官选举,只担任护民官一职。”
“那你应该选择竞选检察官。”检察官才是离皇帝最近的职位,皇帝的耳目和手足,上承圣意、下督百官,检察官必然会是凯撒皇帝最亲近的人;同样,将是最能影响皇帝本人的判断、见解、情感和意志的人。
“凯撒难道……已经连他的检察官都不肯给你当了吗?”
“不,不是。在这一点上,他仍然极为信任我。他相信只有我能保障他那份绝对权力的安全。因为他知道,我最终能获取多大的权威,取决于他死时能保有多大的权力。如果共和复辟、皇权倒塌,损害的将是我自身的利益。很多帝国的继承人不明白这点,在他们的老父亲还活着时,便孜孜不倦地开始内斗和分权。凯撒知道我是个聪明人,我是他皇帝大权的最忠实的捍卫者。”
“是我自己对凯撒说,我退出,我只希望当好我的护民官。他那时甚至有些生气。”
克拉苏盯了我好久。他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几乎是赤裸的。
“你,”我伸手挡了一下,“你别那样看着我。”
——我们在谈正经事!这种眼神,他通常只有在想要我之前,才会这样看着我。
克拉苏说:“我前两天去河口码头,那里住着一些渔民,他们在河流淤积的三角洲上种粮食,在河里捞鱼。我经常会去那里,罗马城的各个地方我都会去,而不只是在阿文那祭坛、万神殿或凯旋门广场之类的地方。”
“昨天有个渔民家的女儿,一个赤着脚在河滩上走的小女孩,她抱着一打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新鲜小鱼,十分郑重地走到我面前,说:‘护民官大人,请拿这些鱼去喂您的猫吧。这些鱼我挑过,是灰毛金眼睛的大猫最喜欢的那种鱼。’”
“我愣了一下,说:‘我没有养猫。’更别说什么金眼睛灰猫。那女孩一下子慌了神,脸红,手不知往哪摆,‘可、可是我看见您前些天来这里时,后面老跟着一只灰猫啊!’我哑然,说:‘那不是我的猫,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我。我不养猫。’为了不让女孩哭出来,我收下了那些鲜鱼,用它们喂饱了渔民住处和临近的贫民窟里一整条街的灰猫。我喂时,女孩一直跟着我,很好奇地问东问西,不停地和我搭话;她很喜欢猫,所以她把自己能收集到的最好的鱼都送给了护民官的猫。”
“我们的罗马平民,或者说人民,那些工作着的劳动着的,每天为一点生计、一口吃食而辛勤操劳着的人们,渔民,码头卸货工,小摊小贩和种地种菜的农民们,他们爱我,爱着这位据说时刻为了他们能吃饱穿暖、而在元老院大会上和罗马的贵族豪强们殊死搏斗的护民官大人。我不能辜负他们的爱。”
“这是第一个理由。虽然我知道,我坚持担任护民官,会惹凯撒不快;给我的敌人以可乘之机。”
“第二个理由。”他走了过来,像经常做的那样,下巴抵在我的前额,“凯撒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那又怎么样?”我说,这是我们的私事。何况,一开始便没打算瞒。我忍着没把那句“而且你还有意向全罗马的贵族宣示你对我的所有权、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说出口。
“可能是。但如果一个帝国皇帝的继承人和一个共和派元老的外孙滚上了床,那就不是私事。”
“你是故意让凯撒皇帝知道的?”
“是的。”
“我不明白。”
他亲了亲我的眉心。“我想知道凯撒对我们关系的看法。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现在你知道了。”
“是的。他完全不赞同。”
“难道我对‘神君’凯撒来说,竟然还能算是个威胁?”
“这正是我不解的地方。”他捧着我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的小麻雀能有什么坏心呢?哦,不,就算他有坏心,他都没有任何能力去实践他的坏点子。”
……这意思不就是说我很没用吗?我刚想抗议,他却继续说:
“凯撒喜欢杀一儆百。他的反对或许是为了警告我。我必须继续表明我对他的忠诚。我的小麻雀,你是我的软肋,凯撒不会把我怎么样,但我怕他会害你。他很可能把对我的所有不满都转嫁到你的头上。”
“这么说,”我低头,较小的手掌对合着克拉苏较大的手掌,另一只手拨弄着他的手指,“我们俩现在是共犯了?”
“共犯?”
我咬了咬他的手指。“对,就是挑战罗马既有体制,以及现任君主的共犯。”
“不。我们是为了罗马。”克拉苏说。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从东方传来的,赛里斯人那里流传的一句话:‘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大概是说一个人偷了一个钩子,那他就是该受法律处罚的盗贼;但如果这个人偷的是一个国家,那他不仅不是盗贼,反而位列王侯,成为贵族。”
我说:“你们搞政治的,一个个迫不及待想当人民利益的代言人,开口必谈祖国的荣誉和光荣的传统,一个个都说自己公而忘私,忧国忧民。请问护民官克拉苏大人,您在家里命奴隶催收农民的欠租、举办一场场以西西里红酒灌满泳池的盛会的时候,我打赌有那么一瞬间,什么国家利益人民福祉,在您亲吻我的腿的一瞬间,绝对全都抛到亚德里亚海里去了。”
“你这说的明明是两回事,”他尴尬了一下,好像真有点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吻了起来。掀开裤子下摆,低头,鼻尖嗅闻着我光滑的腿内侧。
“你干什么!”
“按你说的,把那些有的没的,都冲到亚德里亚海里去。”
转瞬间我便被剥干净,像一只雏鸟从蛋壳里被强行挤出来,“我还没洗澡。再说现在是白天!”我抗议。
“傍晚了。”他纠正,把我往浴室里拖,“我们可以边做边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