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马克·安东尼不在。过了一会儿,在凯撒皇帝脸上的不满明显流露之前,侍卫长匆忙跑了出来,向皇帝解释,安保工作因为宾客太多,而耽误了些时间。皇帝挥挥手,叫他闭嘴。
皇帝开始朗诵大祭司祷文。一只苍蝇嗡嗡地在滞闷凝固的空气中震动翅膀。我看见皇帝放下祷文,垂下袖子,拿袖口擦了擦汗。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祷文的稿子抬起,他张口。
然后,一阵惊人的惨嚎自他口中呼出。他喊叫,发了疯一样在演讲台上跳跃;他的腹部被破开一个巨大的血口,像被炸开一道大口的蓄水池,抽水泵仍在工作,从水池中压出巨量的鲜红的水。人群尖叫。凯撒皇帝拼命捂住自己的腹部,那豁开的大口慵懒地继续往外吐水。我看见马克·安东尼第一个冲过去,一脚踢开凯撒皇帝,满手鲜血,高举银色铁剑,大喊:
“暴君已死!”
几个高级军官迅速反应过来,他们突然拔剑,按住旁边的同僚,划开他们的喉咙,他们扔掉尸体,大喊,“鹰徽!鹰徽现在在谁手里?”
巨大的恐惧将我吞没。我转身,拔腿就跑。但我被捉住了,人群堵作一道坚实的墙,军官们把我推到前台,我想后退,退回去,但军官们围拢在我身边,一个军官抓住我的手,高举,
“鹰徽!鹰徽在他这里。他是克拉苏指定的继承人!”
“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皇帝万岁!”
“皇帝万岁!”
“格拉古皇帝万岁!罗马帝国万岁——!”
*
沉重的挂饰一件一件包围住我的身体,一件轻盈的托加被复杂地重叠了无数层,我站在黄铜镜前,那些托加袍仿佛飘离了我的躯体,它们自我的躯壳产生,一层又一层,逐渐离我而去;我站在重岩叠嶂般的白色和紫色的影子之下,我拥它们入怀,它们寻伺机会,令我蒙头窒息。
这些日子我仿佛行走在云端。奴隶们退到深红的长毯两侧,退入阴影,我走在红毯上,罗马贵族、文臣和拥立我的军团长站在两旁,他们把脚下占据的红毯慢慢让给我。
前面一道敞亮的白光,金色的罗马皇位矗立在大理石台阶顶端。我走上台阶,坐在皇位上,戴着月桂枝编织的皇冠,按照他们事先给我拟定好的稿子朗诵。
“朕。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神圣尊贵的奥古斯都,罗马帝国的皇帝,兹宣告……”
一阵大笑,人群仿佛凝固了。
男人赤裸着上身,缠满沾血的绷带;大刀一挥,前侍卫长马克·安东尼的脑袋被劈为两半,从头顶的天灵盖直到下颚的最后一块骨头。一枚硬壳核桃被当众破开,流出乳白带红的泛滥的汁水。他的脑浆有些溅到我的脸上,凯撒皇帝仍在大笑,伸出大手,抹掉了我脸上沾上的不干净的东西,说:“克拉苏的男孩,当皇帝的感觉怎么样啊?”
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这个男人本该已经死了的。所有人都向我承诺他已经死了。
凯撒皇帝用力地捏着我的下巴。下巴快碎掉了。我张大了眼睛,他的手指粗糙地摩擦着我的皮肤,揩出了血;丝丝殷红顺着他的手掌心,滴落到光洁雪亮的大理石地板上。他把我狠狠地掼倒在地面上,脚尖猛踢我;然后是铁棍,皇帝从王座旁尖叫的奴隶手中夺下仪仗队的棍子,我被打得半死不活。凯撒皇帝大喊:“关门!把皇宫大门关上!今天谁都不准走!”
大殿内陷入死寂。
“朕听说过你,朕知道你,你这在克劳狄乌斯家的女儿婚事上、让一个大队的男人轮着上你的贱货!”
他的棍子落在我身上,“他要杀我!他竟然为了你这种东西,你这种只会在男人下面叫喊的东西,他要杀我!”
凯撒皇帝扔掉棍子,双手抓着我的头皮,“朕难道没有把他当作亲生儿子来看待吗?朕难道没有赐予他一切他想要的吗?”
“克拉苏,克拉苏啊,”皇帝的眼窝深陷,仿佛淌着血,他对着半空挥舞胳膊,仿佛克拉苏的灵魂正飘荡在那里似的,他双臂大张,胸膛裸露,要拥抱一个虚无缥缈的亡魂,“你是我最疼爱的、唯一的孩子啊。我是你的皇帝,你的父亲啊!你就那么等不及吗?这罗马帝国的皇位,难道迟早不会是你的吗?”
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在针对皇帝的十三次暗杀中,前十二次克拉苏都坚定地保护凯撒;然而第十三次,我娶莉薇娅的那个晚上之后,克拉苏便一反先前立场,转而策划针对凯撒的谋杀。
“不,不,朕就知道,朕一早就该知道,他当时提到你时的那个眼神,那种神情,那个笑,朕为什么不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杀了你?你夺走了朕的孩子,你独占了他,你害死了他!”
“好,好啊,你喜欢和不同的男人做是吗,女人满足不了你后面是吗?好,很好,朕今天就让你被上个够!”
皇帝高举双手,摊开,没有棍棒,没有权杖,然而,所有人都在颤抖。
凯撒喊来大队士兵和几乎所有的高级武官和军团长,在“狮鹫之泉”的朝堂上,他们仿佛灰色的泥水石板,披挂着猩红色的斗篷和黄金色的铠甲。
“不……”我哀求地抓着凯撒的靴子。
男人朝我笑了笑,说:“动手。”
他说的时候,视线完全落在我身上。那几个军官和士兵一开始推拒着,皇帝把马克·安东尼那颗爆开的脑袋踹到了他们面前。男人们走了过来。
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穿着皇帝的披挂,月桂枝皇冠落在地上,腐烂在满地的液体和泥泞中。我的身体被高高抬起,男人们一个一个在凯撒面前脱光,在朝堂之上所有的贵族和参会平民的注视下,披风,胸甲,腰带,裤子,他们保留着最后的尊严,不愿意□□地暴露,尽管他们即将进入衣服已经被凯撒撕得粉碎的我。阳光像刀一样笔直地捅入我的眼睑。他们笔直而生涩,没有爱抚,没有温存,他们带着死灰般的表情喘气,一开始我大叫,惨叫,哭喊,哀嚎,求饶,最后一丝空气从我的肺部和喉管中挤出。我浸泡在一滩混合着液体的血水中,我的身后温暖潮湿。朝堂上只剩下呼吸和湿哒哒的水声。那些干我的军团长和士兵们神情麻木而恐怖,仿佛在□□一具恶心至极的尸体。
凯撒大喊:
“你们看呐,看呐,罗马帝国的尊贵阁下们,将军们,士兵们,公民们,这就是共和派领袖、伟大的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的后裔,这就是你们要拥立的皇帝,这就是你们要将罗马帝国的未来予以交托的人!”
“叛臣、逆贼、男妓——你们拥立这样一个人当皇帝,我们的罗马,何时竟堕落到如此地步!”
是了,是了,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到当年外公在流星雨本该降临、却没有降临的雨夜,他问我到底在等待着什么。我不是在等待那一个或许会出现或许不会的天文奇观。我曾听一个流浪的希腊占星官说,死去的生命的灵魂不会真正消失,他们会进入永恒的轮回,等待着星辰将他们重新带回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大地的那一刻。
那天我的一头鹰死了,一只刚刚破壳的小猎鹰,我很伤心,于是我想到占星官的话,我想到那个永恒的必然轮回。我带着干粮和水,坐在大石头上等流星雨,等我的小鹰重新落回大地和我相遇的那一刻。但是流星雨没有来,狮子座消失在雨幕中,风很冷,我睡着了。梦中,我看见我的鹰,它拍拍翅膀,飞走了;它没有化为天上的星星,群星中永远不会有它的位置,它去了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