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事?检察官阁下。”
一只鹰,一只挖掉内脏、去掉骨骼、以石蜡涂抹过羽毛的堆积肉块的标本,被盛在闪闪发亮的光裸银盘中。它是“奥古斯都”。
“我见您一直心情不好,就去火葬场悄悄把它的尸体找了回来。您看,它是不是活过来了?它没和克拉苏一块儿烧掉,我把它送给您……”
说完,男人极有礼貌地拉近与我的距离,当他的手指尖触到我裸露在外的手腕、描摹着我因不好好吃饭、晚上睡不着觉而仿佛要把人割伤的腕骨,我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他想要我。
“我都看见了。那次陛下叫您被那一群男人……我当时站在人群里面,很后面的位置,没看清,但我听见了您的惨叫,太可怜了。您……”
我捂住男人的嘴,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我家的地板上,奴隶们看见了,开始尖叫。我抄着一根榔头,砸,狠狠地砸。一下,两下,三下。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血沫飞溅,溅湿了标本鹰那齐整油亮的羽毛,鹰的眼窝大张着,里面空空的。它的眼珠子不见了。黑色的血迹被金粉涂盖,从裂开的眼眦淌落。那榔头最后的、最重的一下或许该落在我自己头上,但是没有。为什么没有?没有任何人阻止我自杀。我只是缺乏勇气,我只是自恋地想着,如果我死掉的话这样一份辛辣而沉重的思念和悲伤是不是会被减轻分量、像那个人被焚化的骨灰一样最终轻飘飘地随风而逝呢?不,我不要。
从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我已经是个鬼魂了;我是为了我记忆中的人、那些回忆而活的。我早已死去,死去很久了。提比略·格拉古·西庇阿,这个人是不存在的。他曾经或许存在过,他渴望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地方,男孩失败了,他未老而先死。
*
庞贝·马格努斯被我揍得半身不遂。我差一点点就杀了他,如果不是我漫长的殴打惹来整条街关注、匆匆赶来的卫兵拼命把我从那具半死的躯体边弄开,这头猪绝对已经死了。他不敢向皇帝告状,这件事成为了一件公开流传的丑闻。
克拉苏死后,我没再碰过任何男人或女人,我不再允许任何别的人触碰我的身体;我想我死亡时,将把我这具残破的躯体奉献给他,点上圣香,盖进棺材,尽管它既不童贞,更不纯洁。
我喜欢在浴缸中消磨掉数个小时,从不去嘈杂的公共浴场,这本是他从前的习惯,却奇怪地在我身上复活了。我不停地洗啊洗,他被公布的遗嘱都是关于埃伽拉和阿玛兰妲的,人们私下议论时都说克拉苏忘了我,但是这也正常,我和克拉苏有什么关系呢?我和巴路斯家族又有什么关系呢?凯撒皇帝甚至亲自写信安慰我,说不要往心里去,也不要总在意罗马人背后对我的议论。我的衣柜里收藏着几件克拉苏的袍子,样式十分简单,是他很偶然地落在我家里的。我时常抱着这些托加,就像怀里搂着一个刚出生的、尚未满月的小婴儿,在无数个下雨的夜晚,在纷乱的市声中,在台伯河掺杂着浓烈李子花香味和沤热暑气的、蒸腾的河水腥味中,等待着克拉苏的气味降临。
袍子被我锁在很深的地方,我努力地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努力地活着。
没人知道当年那只小麻雀为了祭奠它的鹰而杀死了它自己。小麻雀死了。鹰至今没有回来。
克拉苏,我会等你。直到我的眼睛瞎掉了,直到我再没有力气抬头看看下雨的天空,直到我的身体腐烂为泥泞、零落为尘埃的那天。克拉苏,你听到了吗?我好累啊,你到底在哪里呀?
后来忘记是哪一年,埃伽拉快要即位。凯撒敲定他为帝国的新继承人。我回了一趟阿非利加,发现外公的坟冢被人挖开了,路过的无知小孩朝里头吐口水,他们说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是个死硬的共和派,是帝国和皇帝陛下的敌人;他们说西庇阿有个极可耻的外孙,曾勾搭凯撒皇帝的第一个养子一路往上爬、又背叛他和别的很多男人睡觉,最后害死了他,“他现在又和帝国新继承人打得火热呢!真是个无耻的变节者……”
我把外公的遗骨火化,装在一只瓷瓮里,抱着。带着骨灰偷偷来到台伯河边,我挖了个坑,立碑。遵照他生前的遗嘱把骨灰倒进去。外公死前,有万神殿的祭司按照传统,请求西庇阿家族的后裔将外公的遗骨奉献给祖国罗马、供后来的罗马人纪念,并举行祭神的敬拜仪式,为罗马添一位护佑其昌盛的伟大先祖的灵魂。外公却大喊了一句话,这句话广为流传:“正在走入地狱的国家,你有何资格叫人民将尸首奉献给你?”
人们都认为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再也不愿回罗马了,死了也不愿意回去。
那天下着蒙蒙小雨。镢开湿润的河滩洼泥,骨灰瓮放在离坑不远处。埃伽拉走过来,说:“真没想到啊。”
“什么?”我抬了抬头,继续挖坑。
“这才是他真正的遗愿吗?埋身于血水与金河横流的、肮脏的罗马?”
“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不是阿非利加人,他是最早那一批离开故邦、外出开拓的罗马人。再说,这关您什么事?”
“我只是觉得,共和派元老应该是一些更有骨气的人。他嘴上说不回来,结果实际意愿却并非如此。嗯,您居然还给他立碑?”他指了指墓志铭,念道:“——‘停一停脚步吧,路过的旅人呀。那里埋着一具思恋故国的尸骨。’”
埃伽拉讥讽道:“西庇阿将军终究是把自己的名字刻上了希冀于永世长存的石碑。他的后半生都在诅咒罗马,诅咒它的堕落、虚荣和自诩的永恒。我以为他会更坚强、更坦然一些。原来他那么怕岌岌无名地消散,一无所知,一无所有。他希望后人瞻仰他,就像瞻仰罗马一样吗?”
那一刻我对他的恨达到了极点。埃伽拉·巴路斯,真没想到,你没想到什么?你又凭什么?嘲笑那些像烟一样死去、像雾一样飘散的人和回忆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吗?他们生前未竟的东西、死后希望以墓碑以文字以任何方式予以留存的愿望,是你用来消费的笑料吗?哦,抱歉,我忘记了,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你即将当上罗马的皇帝,你注定比我们伟大,你实在不能理解这些失败的、渺小众生的痛苦啊!你常说“过去的便叫它死在过去”;你的眼睛总是看向未来,看向你即将不惜代价达成的目标,你当然不会在意沿途踩死了多少蚂蚁。
外公被我埋进台伯河畔的新坟。这个地方很安静,很孤独。不会有人打扰,不会被人掘开;只有一块在雨中被沾湿、显出深黑色的石质墓碑,告诉可能的过路人这里葬着一个死者。
我不知道埃伽拉到底明不明白,在他哥哥死亡一事中,他有多么地难辞其咎。后来阿格里帕和我聊天时,我才得知,埃伽拉在克拉苏离开罗马时,凯撒举行的送别酒宴上提到鹰徽被转交给我一事,皇帝当时便十分疑惑,“鹰徽?什么鹰徽?那不是朕赐予他的东西吗?”
也许那时起,凯撒就真的对克拉苏起了杀心。
克拉苏死于高卢,最后一封请求帝国物资援助的信于当年的七月到达;而皇帝告诉我,克拉苏和他的军队快要死了,是在第二年的三月份;他直到来年早春才命军队增援克拉苏,中间他故意拖延了将近九个月的时间。凯撒就这样,让那三万五千名帝国士兵给他最疼爱的孩子做了陪葬。
也许克拉苏确实想杀皇帝,在我被迫娶了莉薇娅之后。马克·安东尼等帝国军官们在克拉苏死后,迫不及待地将我推上皇位,他们是克拉苏在暗杀计划中布下的棋子们;棋手已死,棋子为了争抢各自的地盘,大打出手。他们想利用我,埃伽拉想害我,这些都无关紧要,可埃伽拉却把克拉苏牵扯了进去。在害死哥哥一事上,弟弟或许无辜,他只是蠢。
*
其实我的故事特别简单,有这样一个名字很长、听上去家谱辉煌的男孩;男孩有个年轻时是英雄的外公,后来外公被人打败,外公死了;男孩喜欢上另一个男孩,这个男孩爱上了别人,离开了他;男孩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最后这个男人同样离开了他。男孩一个人来,最后一个人走。在那些恐怖的暴力和性的噩梦中徘徊时,我会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我会如此早地被剥开、被占有、被掳掠,为什么拯救迟迟不来?”
我不断地质问,世界却始终是沉默的。
罗马,为了罗马。我将用我的生命保护好克拉苏的弟弟。这是我的誓言,这是我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唯一的浅薄的联系了。我不再质问了。我今年二十一岁,是个飘荡在大地上的鬼魂。
埃伽拉和莉薇娅结婚之后,铂尔修斯娅并没有离开他,她经常来我家做客,多亏了她,我的“鸟窝”(她给我的住处取的别名)一天比一天整洁;她有时会露出十分忧郁的神情,不过持续不了多久,她是个忘性有点大的女孩,常会把蛋糕和手套一块儿落在烤炉里。我喜欢她这点,很可爱,更可爱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爱;她怎么会觉得自己是个无人关注、无人会爱透明人呢?真好笑,罗马男人可不全是傻瓜!她担心埃伽拉总有一天会抛弃她。
我说那有什么?皇帝不要你,你来我家。这么多年我还是攒了点势力的。
她郑重其事,说:“我不喜欢你。格拉古。”
这话有点伤人。
她听到宫妇和罗马市民议论“莉薇娅”时,耳朵便会竖起来,像只警觉的兔子。有次她终于受不了了,说:“我不想和任何、任何人分享埃伽拉!我受够她了。”
我说:“莉薇娅现在又哑又疯,你与其盯她,不如盯盯皇帝身边的其他女人。”
她十分高傲,说:“除了皇后,除了我,埃伽拉谁都不碰!哪来的其他女人?我不允许!”
“可是,”她说完上面这句话,立马沮丧道:“每天监视他又和哪些人讲话了、其中有没有女人,实在太累了。而且他觉得我问东问西的很烦,一两次还好,他还觉得我是因为他而吃醋、暗自得意呢!但次数多了,他就开始变脸了。”
“而且,莉薇娅,埃伽拉希望我和她和睦相处,我又不好总和一个残疾人过不去是不是……”
我还是那句话:腿长在她自己身上,“你要不和他分了。来我这里,包吃包住。”
“我很喜欢他。格拉古。我爱他。我不会背叛他的。”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理由的存活吗?如果你相信,那你便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毫无理由的爱。”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毫无理由的存活。我说:“我有我活着的理由。”
“如果没有存活的理由,我宁可去死。”
“那么,你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她说。
我笑了一下。强忍住心脏的抽痛。“女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翻了个白眼,“啊?不会是什么男人对男人的承诺吧?一生一世一次的,那种。”
我当时的笑一定难看极了。铂尔修斯娅很快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我看着铂尔修斯娅那张在光线中生动明丽的脸,想:埃伽拉·巴路斯,你占有了她。所以,为什么每次好事都只落到你一个人头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