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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三卷·铂尔修斯娅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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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会儿,说:“不会怎样吧。大概。”我说。我一般不会发火,很少去争什么,更不会冲皇帝大喊大叫。“他和皇后结婚的那次,我把皇帝推进了水池。算上这次,一共两次。埃伽拉理想女性的母本是他的姐姐阿玛兰妲,他尤其讨厌那种个性鲜艳热烈的女孩,称之为‘泼妇’。很典型的罗马男人的审美。虽然如此,他对我,或者说对周围人的忍耐程度其实挺高的。很多旁人觉得无法接受的事,他却不会放在心上——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宽宏大量,而是真的不在意。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是个很好的皇帝。”我想了想,继续说:

“而且,皇帝从不惩罚我。他有时会朝我发火,但绝不可能是因为我拿了他大老婆手镯这种小事;如果我拿了,他说不定会充满兴趣地问:‘你真的喜欢这种镯子?’如果我说是,他第二天就会叫几个埃及工匠打一整套类似风格的手镯,送给我。宫妇们了解他,于是就把事情捅到元老院那里去,让他在群臣和民众面前丢脸,这样一来埃伽拉就不得不管这件事了。而且,盗窃,在罗马法上是仅次于侵犯皇权和抢劫的第三大重罪。它比杀人罪的处刑还严厉。埃伽拉十分重视自己的公众形象,他也认为法律的威严不在于实际效果如何,而在于法律给人们的印象如何,敬畏、服从、令权力下的每一个个体都被赋予某种宏大而神圣的集体使命——这是皇帝喜欢利用的东西。所以,这回如果他不公开处罚你,他就不得不依法将我将我绞死了。他不可能让莉薇娅她们承担罪责,因为那是罗马帝国的皇后。如果被逼到没有选择的地步,他的皇权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那你这次为了我,朝他发火,”莱因哈特的声音扭捏了一下,“你……”

“人总会有那么一两次吧,”我语气淡淡的,“你习惯了某种东西,你忍受着,你知道它不合理,但你仍然受着。然后有一天你终于生气了,你不理性了,你想攻击些什么,想摧毁些什么,事物固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的你眼中,无限放大,放大——然后,‘砰’,爆炸了。”

我的掌心抚过莱因哈特的手背,像摸着一只受伤的毛绒大猫;莱因哈特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些,他压了压我的手。染血的眼罩纱布朝向我。

我说:“埃伽拉比我更明白,什么不合理,什么不公正;他完全知道你无罪,而有权势的人在侮辱他人中找到快乐,找到利益。但他选择沉默,这是他的策略,只要他养的狗还有利用价值,那么一头恶犬的价值便远远大于一只拒绝被套上皇帝的锁链的野狮;哪怕这恶犬的饲养费,远远大于放一只狮子自由所需要的。如果一个工具不能被他所用,他便会毁掉;借他人之手,然后装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

“公民们爱戴他,罗马是一座群氓之都。人们修建城墙,不是为了防御外敌,而是为了使自己认不清自己,以便毫无负罪地、自满且自足地活着。安详、稳定、沤热、臃肿。生于蚊蚋遍布的水沼中的人,慢慢地被蚊虫覆盖满身、无知无觉地死去。”

“世界很大。而罗马,Roma nihil(拉丁文:“罗马虚无”)——罗马不值一文。那一瞬间,愤怒和释然同时支配了我。”

“所以,我就把手镯往他脸上扔过去啦。”我最后一句话语调十分轻快。

“铂尔修斯娅,”他忽然说,“在罗马,你活得快乐吗?”

“还好。毕竟皇帝可没有亏待我。”讲话要凭良心的。我说。

“但你并不喜欢罗马。我能感觉出来。你要的东西罗马给不了你。永远不可能。”

“是的。”

“除非罗马毁灭。”

“罗马不可能毁灭。它是‘永恒之城’。”

“不过是个凯撒遗留下来的人间帝国罢了。”他“哼”了一声。

牛车骨碌碌地前进,接下来我们没再说话。

我们在靠近北高卢边境的河谷地停了下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些提着水桶和端着水果点心的女人,女人们穿着兽皮;男人大都年长,拄着深褐色的拐杖,花白胡须。商人们和老人谈价钱,女人让我把男孩给她。

“你们认识他?”

“不认识。”女人用极生涩的希腊语回答。

我说:“他确实是你们高卢部落的人。”

女人点点头,没有用心听。她们听不懂拉丁语,更不会说。女人用一张毯子包裹莱因哈特,搀着他进入一间茅草小屋,让他在一张床上躺好,给屋子中央的一个敞口大火盆生火;黝黑的木炭爆出星红的火花。外面正值初雪季节。

女人没有管我。

某个下雪的夜晚,一个披着深色长袍的年迈妇女推门而入,我正守在莱因哈特的病床边;妇女手脚极轻,仿佛暗夜中的魅魔,她丝毫未惊扰熟睡的莱因哈特,走到我身边,飞速剥下我的衣服,厚实的被褥中探入一双枯槁的手,她摸了一阵,说:“太瘦了。小。不孕。得再长大点。”

我吓坏了,说什么太小了;光裸的身体被她抚了个遍,老女人咧出一个干涩枯瘪的、光秃秃只剩肉粉色的牙床的黑洞洞的笑,“身子,还能长大。”她说。女人走了。

北境高卢终年积雪,这儿有着浩大的森林、巍峨的雪山和一望无垠的耀眼冰原。那天,老妇女检视过我的身体后,这里的女人们便不再容许我出门采集。我被锁在一个温暖的小木屋中,木炭燃烧,时睡时醒,每天被送来一些清水和热量极为丰富的黑麦、野菜根和肉,以及凝固的油脂块。开春时女人们围着我的身体叽叽喳喳,不停地拿手摸;她们似乎在相互询问:“你们觉得她长大没?”

“胖了吗胖了吗?”

第一次见到的老妇女出面,说,我可以回罗马了。高卢部落并不打算长久地收留我,这里的人听不懂我的话,我无法和他们交流。

我学会了一些简单的高卢词汇,都是具体描述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到、手指能触摸之物的,当我第一次指着森林里徘徊的某只花斑毛色的狐狸,以高卢语说出它的名词时,那感觉真奇妙,就像从深邃如夜色般的、冰冷的黑暗中挖出一只鲜活的、正在跳动,散着热气的活物的心脏一样。

狐狸被我指名,似乎颇为惊异,它回头看了看我。

我离开高卢、返回罗马的最后一天,莱因哈特仍没有康复,他的眼伤恶化了。我想留下来照顾他,但女人们说,有她们在,我在这里是不必要的。

“回到你的罗马丈夫身边吧。”她们说。

我无处可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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