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Summary:整饬道德的罗马君主。
埃伽拉把女主嫁给阿格里帕。格拉古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决定往女主的圈套(?)里钻了。
罗马。
我收拾好东西,包裹很小;我仔细看了一下,里面真正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一件。有点好笑。我打算离开这里,离开埃伽拉·巴路斯和他的罗马,可我发现我连身上穿的这件亚麻布衫和牛皮绑带的凉鞋都是他的财产。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决定自己还是体面一点,脱光了走出皇宫,搞不好会闹出个大新闻,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的目光注视,那很恶心。我带着小包,像集市上买菜买日用品的罗马妇女一样,在大街上困顿沉闷地闲逛。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临近傍晚时我走累了,我往东走。路上,碰到热心人问我是不是去希腊,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们以为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便给我指了港口的位置,又说:姑娘家出门还是走海路,陆上不安全,劫匪很多,海上好些;来往地中海的大商人们雇佣了强大的保镖队保障人货运输的通畅;几个关键的出海口都在陛下军队的掌控中,没人敢开船在海上闹事。
太阳西斜,我在码头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门口坐了下来,烟囱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盯着石头台阶,我有点累,木门后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和一个主妇尖利的叫骂。我睡了一会儿。等醒来时,小巷已经没人了,黑黢黢的,罗马城的夜市华灯织锦,烟火繁盛,欣欣向荣。
当然,只是远看上去是这样的。
我走过去,小巷对面是个夜市集会的广场,广场中央,一个穿着黑纱裙的女人正在表演舞蹈,火光映射在她身体的特定部位上,黑色的丝缕若有若无汇入下方暗色的沟渠,在光线下,那些地方隐秘如水泊;女人随着节奏撅起身子扭动,背对着台下。观众朝她微张的后面吹口哨。大笑。男人和女人衣衫破败,坐着躺着,仰着,头痴痴傻傻地看,时不时喝彩。他们大多有病,面黄且瘦,每笑一下,便咳喘许久,肢体残疾,刀伤或受过刑罚的痕迹。很多人没有鼻子。
一双手猛地拽住了我,一群人。带着酒气,他们从广场另一个片区过来,那里曾经是爱欲女神维纳斯的神殿,现在是一座规模宏大的私人妓院,分三六九等,只要是个男人,给钱都能进去嫖。我强忍着恐惧,拼命挣扎,然而这只更激发了他们的施暴欲。我大喊大叫。人群朝我投来冷漠一瞥,有些眼神同情而怜悯,他们先看向大汉,接着犹豫又畏惧。
没有人动,有些人目送我被拖走,有些人看了这边一眼,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女神的神庙是半封闭式的,妓女们站在被木栅栏围好的笼子里,被老鸨带来的嫖客们隔着栅栏拣选;男人进去,他们在笼子里和女人欢好。裸露的场景和叫声明显挑动了刚进来的几个男人的□□,那几个人手抖得厉害,呼吸急促,粗着嗓子,催促老鸨赶快给他们一间房。老鸨叫道:“自己带了女人,我家不是旅店,门口那么多地儿,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不就行了吗?”
男人们说给钱。
“光给我钱没用!您得买我们家姑娘!每间房里都有姑娘,叫她们空出地方,得加钱!”
“买?凭什么买你这里的?你这店里的哪个垃圾比得上我们兄弟抓来的这个?老太婆,瞎?”
我伺机逃跑。但男人们谈得很快,我看见离我几步远的栅栏笼中,一个男人脱掉了女人的衣服。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摁在墙上。她大笑,仰着脖子。男人抓起一壶烈酒,从壶嘴里淋淋地浇出晶亮的液体,一道弯弧浇着女人的额头、脸、顺着下颚滴滴答,那冰冷辛辣的液体刺激了她,女人再次尖叫。【审核老师好,这里没有脖子以下。这里两人也没有发生什么,而只是拿着酒浇下来。谢谢。】
老鸨收钱,离开。
男人们抓着我往一个空出来的栅栏笼子里走。我的指甲死死地抠住地面,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可怕的摩擦声。一个男人走过来,扬手连打了我一串耳光。“哎哎,你悠着点,这绝色脸蛋打残了,就没意思了。”有人说。
男人们大笑。说话的人自己又过来踢了我一脚。我捂着剧痛的手腕缩在地上。我看见灰色的石砖地板上有一点湿润的水迹,火光倒映照其中。
祭坛,这里靠近已经废弃的维纳斯祭坛。那火光是从祭坛上投射下来的。
男人们哄闹着经过时,他们看见空房间走廊尽头的祭坛前跪着一个人。披着的灰色亚麻布罩,从那人的头顶垂落至地面,维纳斯石雕的半边脸已经崩坏了,孤独的一缕青烟在祭台前飘着。
跪坐的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起身,拿下兜帽,看着我们。
男人们忽然不笑了。
埃伽拉·巴路斯皇帝正捧着一只祭神的蜡烛,衣着简素,像个云游的僧侣。
“你们在做什么?”
“陛下。”
“陛下。”
男人们纷纷恭敬地朝他行礼。“呃,我们,我们来丰富一下夜间生活……”
我和他短暂地对视了一下。
埃伽拉做了个深呼吸,使自己平静。然后他拔出刀,猛地掐住一个男人的脖子,刀锋直接抵在男人的脖颈皮肤上,抵出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字一句。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绑的这个女人是朕的。朕的!你居然敢打她,还想要她?”
他手一压,男人惨叫,他的颈动脉被当场破开。血流如注,他的口鼻红得惊人,喉管发不出声。死了。
剩下的几个男人慌忙逃跑。埃伽拉面无表情,没去追他们。
他那天一个人出宫,身边没带侍卫。直到五天后,阿格里帕带着卫兵全城搜捕,揪出跑掉的几个,带到皇帝面前,埃伽拉说:“手、脚。脑袋。砍掉。东西扔到台伯河里冲了,不要留在罗马。”
——这是五天之后的事了。
那时,他只是走到我身边,我的牙齿忍不住打战,咯咯地磨出很大的声响,埃伽拉跪坐在我面前,亚麻布罩披在我身上;我的衣服尚且完好,但脸被抓烂了。我没有理他。他搂着我的肩,想把我带起来,我没动。
他又试了一次,我还是没动。
在他想把我打横抱起来之前,我忽然大叫:“不要碰我!滚开,滚开!你,还有你们,你们这些男人,淫棍,疯子,无耻的罪人!你们睁眼看看吧,你们创建的这个帝国——这是个什么国家?为什么我会遇到这些事?而你居然是这个国家的领导者?我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男人?你是神派来的牧羊人?你是个给撒旦养猪的!埃伽拉·巴路斯,这就是你统治的结果?你和你的国家最下流的人一样恶心!”
那一刻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朝我抡起拳头,挥了一下,没有落下来。拳头泄了气,仍紧紧攥着,指骨青筋暴突。
之后,他走了。
老鸨似乎打听到发生了什么。她奉承的笑容里夹杂着恐惧,她问我,需不需要租个别墅住,她掏出一大笔钱,说不要利息借给我。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说这是礼物,白送。
我说,我不在罗马长住了,准备往东走。
她露出些微困惑的神情,“哦。陛下在东地中海确实有不少地产。那儿景色不错,也是个住人的好地方。”
她说着,笑容依然灿烂而僵硬,将钱硬塞给我。
第二天,我去找老鸨,说我真的不能拿她的钱。这天我来找她时,发现从东区的桥洞一路走到西区广场,夜幕已深。这个地方忽然没有人了。表演的女人、马戏团、坐躺着的穷人不见了,赌桌前干干净净,妓院关门。
我推开大门进去,老鸨竟然不在。一个守门人打瞌睡,惊跳了起来,他支支吾吾,话说不利索,我问他这儿的人呢?马戏团呢?嫖客呢?妓女呢?
“不知道……啊不不,我知道,知道……陛下派了人来,说再做不干净的生意就抓走。陛下还说……”
我往大殿深处走。两边的栅栏笼里同样空无一人。长明灯亮着,鲸脂燃着圆白色的光,维纳斯女神的祭坛被移到了大殿正中;可以看见残破的,缺了半边的脸。剩下的半边脸温和地微笑着。祭坛内扔了很多贡品,刚宰杀的新鲜羔羊,肉块拿铁钉吊着,血被一群苍蝇围食。
这里现在是维纳斯女神的神殿。然而,这是共和国时代的信仰。有人竟然在这里搞偶像崇拜,不要命了吗?难怪刚才看门人那么紧张,见外面来人了,明显吓坏了。
“爱与美之主宰者,金色女神维纳斯啊,朕……我是罗马的皇帝,巴路斯家族的埃伽拉。我、我是罗马的皇帝,我不能崇拜您。但是如果,如果您能让她爱我,像,像我爱她一样爱我,我愿意把自己的全部骨血奉献于您的圣坛之前,我愿意将自己的头颅、心脏,手,脚,肝……”
我看见那个人披着上次我见到他时穿的亚麻头罩,拿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一刀一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剃肉;刀尖割着大臂、小臂、骨节,手腕,最后伸向手指。我扑过去,一股可怕的烈酒和血液混杂的味道,握着匕首的刀刃被抢过来,“哐啷”一下甩在地上。
“你疯了吗?埃伽拉你疯了吗?”我的掌心满是血,是我自己的,刚才抢刀时被划伤的。我从后面搂着他的腰,“你住手,不要这样,我爱你,我爱你。我发誓——我永远不会扔下你了!”
我喉头发紧,很痛,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铂尔修斯娅?”他现在的味道像具泡在酒缸里的尸体。“女神,您回应我的献祭了吗?为什么您要化作她的模样,不,不,我知道的,她讨厌我,不会再理我了。”
“女神你个头啊!封建迷信害死人你知不知道?”我一边哭一边笑,摇晃着他,大喊。
他愣愣地盯了我好久。借着神殿内幽暗的火光。
“这才不是迷信。”他说:“神听见了我们的声音。”
“傻瓜!”我大喊:“埃伽拉·巴路斯你个傻瓜!”
酒精,疼痛,以及失血。他昏睡过去,手拽着我的袖子,怎么都掰不开了。
我半拖半背,把他弄回“狮鹫之泉”。埃伽拉比我高出一个头,于是我们在路上拉拉扯扯,他醉得厉害,大吵大嚷,“铂尔修斯娅,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啊对对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能不能别喊那么大声啊你……”我说。借着月光,我在罗马城的大街上探路。很多市民半夜不睡觉,悄悄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看。
闻风而来的守卫看见满身是血的皇帝,不久,侍卫长阿格里帕赶来,皇帝又踢又蹬,“滚开。朕没醉!我很好。阿格里帕你走开,滚啊,你滚去找你的格拉古吧你——”
阿格里帕的沉默的黑色眸子动了动。“陛下,我送您回皇宫。替您找个包扎的医生。”
“格拉古和你,你们两个都恨我……”他呜咽着,“只有……只有铂尔修斯娅是真的喜欢我。”
“滚——!滚啊!”
阿格里帕收回了手。他朝我点点头,意思是让我带着皇帝。我拖着埃伽拉,慢慢地走回皇宫。等他被放下时,伤口已经烂得很严重了,我很小心,但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超出了我的负荷;伤口多处拉开。我解开他的托加,血染红了内衬。他还一个劲儿地冲我傻笑,脑缺血果然会影响智商。我想。
我给他的伤口敷药,绿色的草药膏几次被他故意抹在我脸上。我白了他一眼,“陛下,您几岁了?”
“朕二十一。”
“嗯,您明白就好。矜持一点,好吗?乖哦。”
满月皎白的月光下,他的醉眼闪闪发亮,“铂尔修斯娅。”
“……您又怎么了?”折腾好药膏,我腰酸背痛,瘫在枕头里,完全不想动。一身臭汗,甚至不想去洗澡。现在是夏天,蚊虫嗡嗡叫,蝉鸣透过一层薄薄的纱窗,渗进安静的寝宫。
“朕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那个高卢男孩子怎么样了?朕、他当时要把你丢到河里去,还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朕当时吓得快要晕厥了。所以才……不,你知道元老院那帮人,他们的女儿在宫里都是莉薇娅的女伴,他们一直都觉得我如此宠幸一个女奴隶,是在扇他们的耳光。不,我不是说你是奴隶,虽然在法律上你是,但,但你在朕心里不是。朕……”
“好了,”我打断他,“莱因哈特没事了。没有生命危险。”
我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你不能指望罗马奴隶主明白,他们随意的一个惩罚和一点不当的情绪表露,对一个奴隶造成的伤害都是毁灭性的。比如莱因哈特那只或许再也见不到东西的眼睛。
“我有错。我不该把一个帝国的罪恶都归结到某个人头上。我知道你自尊心很强,我道歉,埃伽拉。罗马就是这样一个国家,你尽力了。至少你是个合格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