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作,西门,以后别随便什么人都放进来。吵。”
门被轻轻关上,不重,却像一块巨石,彻底堵死了滋所有“可能”的幻想。
那天剩下的时间,滋过得有些恍惚。挫败感和难堪是有的,但比那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彻底掀翻认知的眩晕。
他说他心里有人了。
不是“不喜欢你”这种模糊的拒绝,是“这里已经没有位置”的终极判决。
那个人是谁?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被彻底拒绝的废墟上,不合时宜地、顽强地探出了头。
如果“争取”已经毫无意义,那么至少,她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
是另一个家世更显赫的千金?
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隐藏在他过往里的故事?
大河原滋不是会沉溺在自怜中的人。
想不通,就去弄明白。
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于是周四午休,大河原滋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准时出现在F4的休息室门口。
她刻意晚了一些,估摸着他们应该已经都在里面了,才慢悠悠地晃上楼。她的目标不是加入他们,而是观察。
也许能从他们的交谈中,从道明寺司偶尔流露的神情中,捕捉到一丝线索。她并非刻意偷听,只是……给自己一个弄清真相的机会。
就在大河原滋经过楼梯拐角,准备转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时,那阵压低的对话声,恰好从虚掩着通风的休息室门缝里,隐约飘了出来。
是道明寺司和西门的声音。
“……她那边还是深夜吧?你别又吵她睡觉。”这是西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属于朋友的关切。
“知道了,啰嗦。”道明寺司的声音传来,不同于面对她的冷硬,有种被说中心事的烦躁,但底下藏着一丝甘之如饴,“她说画终于有进展了,问我意见。我哪懂……”
滋停在拐角,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偷听,而是因为那个“她”,和那句“画终于有进展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咔嗒”一声,完美嵌合。
周五放学时,大河原滋在教室前“偶遇”了正单肩背着书包准备离开的道明寺司。
走廊里人不多。
“道明寺君,下周见。”她主动打招呼,笑容一如往常。
“啊。”道明寺司应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直起身,目光笔直地看进她眼里,“天台。我有话跟你说。”
大河原滋眨了眨眼,脸上惊讶的表情只有一瞬,随即化为更明媚的笑容。
“好啊。”她说。
真正的对话,看来要开始了。
天台上,大河原滋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会太近造成压迫,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语气平静,“关于我们双方母亲的那个……‘期待’。”
“那是我母亲一厢情愿的想法。”道明寺司背靠着天台看她,声音里透露出少见的无奈。
“道明寺君,”大河原滋说,“你该不会以为,无视我、躲着我,就能让枫夫人改变主意吧?”
道明寺司的眉头皱得更紧。
“那是我要处理的事。”他说,“我会去跟我母亲说清楚。在那之前,你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大河原滋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不需要出现在你面前?不需要和你说话?道明寺君,我也被‘安排’了,我也在这个局面里。你不能单方面决定我怎么处理我的部分。”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
大河原滋趁他沉默的间隙,继续说了下去:“我看得出你有你的坚持。所以,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道明寺司重复,语气里满是怀疑。
“在双方家族面前,尤其在枫夫人面前,我们可以维持基本的礼貌和‘正常同学’的互动,减少不必要的压力。”大河原滋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提案,“但在私下,在英德,我们互不干涉。你不需要‘照顾’我,我也不会打扰你和你的……”
她停了下来,等他接话。
道明寺司沉默了很久。天台上只有风声呼啸而过。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将那枚戒指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黑濑遥。”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她叫黑濑遥,这戒指是她的。”
道明寺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露出了和酒会时一样的、近乎灼热的坚定。
“她现在在在佛罗伦萨。”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用词的准确性,“所以,你我之间,不可能有你母亲或我母亲期望的任何发展。永远不可能。”
大河原滋安静地听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受伤的表情。相反,她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很清晰。”她说,“那么我的提议依然成立。在公开场合,我们是‘被安排接触所以不得不相处’的同学。在私下,我们各走各路。你处理好你母亲那边的压力,我完成我的‘任务’。如何?”
道明寺司审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诚意。
又是片刻的沉默。然后,道明寺司点了点头。
“好。”
没有握手,没有更多承诺。只是一个字的确认。但大河原滋知道,一种基于理性与互相清晰的成人式默契,就此达成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道明寺君。”
他抬眼。
“你刚才说,你会去跟枫夫人说清楚。”大河原滋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同情,更像某种理解,“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
道明寺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不用。”他说,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了,“这是我惹出来的麻烦,我自己处理。”
大河原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天台。
走下楼梯时,午后的风穿过空旷的阶梯,吹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她放慢脚步,背脊依旧挺直,但一直紧绷着的某种东西,似乎悄然松开了。
她对他有好感吗?
是。
滋不会对自己撒谎。
那种好感,在宴会初遇的夜晚就已埋下种子——被他那种与周遭虚伪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真实所吸引。
在英德这一周,看他暴躁之下的直接,冷漠背后的专注,尤其是指尖抚过戒指时,那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每多看一眼,那点好感就扎得更深一点。
大河原滋向来活得直接,喜欢了,就去争取,去靠近,去表达。
送午餐是,打那一拳也是。
她以为只要足够坦诚、足够勇敢,总能撞开一丝缝隙,至少能让他看见自己。
直到今天,直到他亲口说出“我心里已经满了”,直到他展示那枚戒指,平静地陈述一个她无法撼动的事实。
大河原滋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楼梯墙面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挫败,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清醒。
她来得太晚了。
她欣赏的,或许正是他这份毫无保留的、排他的专注。可这份专注的对象不是她,那么这份欣赏,也便只能止步于欣赏了。
大河原滋扯了扯嘴角,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了然的笑。
她不是那种明知是南墙,还要一次次撞上去,直到头破血流才肯回头的傻子。那不是勇敢,是愚蠢。她的直率向来用在开拓可能,而非消耗自己。
既然主角的位置早已名花有主,观众席,或许也是个不错的视角。
滋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步伐变得轻快而坚定。
那份朦胧的好感,被她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心里某个角落。它依然存在,或许会为那个男人偶尔流露的温柔侧影而轻轻一动,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不再是指引她行动的方向,只是一个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更多的情绪,被一种新的、更鲜明的好奇所取代。
那个叫黑濑遥的女孩,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道明寺司这样的人,筑起那样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
意大利,佛罗伦萨,深夜作画的女孩……
大河原滋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那里面重新燃起光,却不再是试图靠近的灼热,而是属于旁观者的兴致盎然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