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凛被这句带着冷冽讽刺的“野餐”问得脑子空白了一瞬。恐惧依旧占据着主导,但身体极度的虚弱和伤口持续的疼痛,让她连维持站姿都变得困难。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禾幸那枚翎刃轻描淡写地彻底了结了那株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妖植,然后……对方似乎并没有立刻动手杀她的意思?
这认知带来一丝荒谬的喘息,却也让她更加不知所措。
禾幸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绿色的眸子在雨雾中像两盏冰冷的琉璃灯,审视着她此刻的狼狈。雨水顺着禾幸的脸颊轮廓滑下,她却没有丝毫擦拭的意思,仿佛这阴冷的潮湿与她浑然一体。
娅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破碎气音。左臂的伤口因为紧张和姿势牵扯,又是一阵锐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灰败。
禾幸的目光落在她捂着的左臂上,血迹在鹅黄布料上晕开,颜色暗沉,边缘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青黑——鬼爪幽兰的毒素,即便服用了解毒丹,也未能完全清除,正在缓慢侵蚀。
麻烦。禾幸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她本该转身就走。这毒不算顶尖,以仙谷小医仙的纯阳底蕴,死不了,最多吃点苦头。这迷路也不算绝境,只要她别蠢到继续乱闯,等人来救——比如……那个正在赶来的尹曦,或者运气好找到出路,总能出去。
但……
她的目光掠过娅凛失血后愈发显得脆弱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双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蒙上水雾、却依然努力睁大看着她的琥珀色眼睛。这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有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依赖?或是期盼?期盼这个刚刚还让她恐惧到极点的人,能做点什么?
愚蠢。
禾幸移开视线,看向四周翻涌的、蕴含紊乱灵气和潜在危险的浓雾。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毒瘴会随着雨势和夜色加深而加剧,而且……她锁魂视界的边缘,已经捕捉到几缕被血腥气和灵力波动吸引而来的、不算友善的窥探气息。低阶的,但数量不少,处理起来也麻烦。
她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娅凛,而是抬手。一枚翎刃自她身侧分化而出,并非攻击姿态,而是悬浮到她掌心上方,刃身内部絮状光流开始加速盘旋,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娅凛的心脏又是一紧,以为对方终于要动手了,下意识闭紧了眼睛,身体僵硬。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降临。她只感觉到一股清凉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拂过她捂着伤口的右手,将她的手轻轻推开。紧接着,那枚悬浮的翎刃并未刺下,而是刃尖向下,对准了她左臂伤口上方约三寸的位置。
翠色的微光自刃尖流淌而出,并非治愈的温和灵力,而是一种更加锐利、纯粹、带着空间切割般精密感的能量。这光芒如同有生命的丝线,瞬间探入伤口,娅凛只觉得伤处一凉,随即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又锋利的“针”在伤口内游走,精准地捕捉、剥离、然后“切割”掉那些已经渗入血肉筋脉的顽固毒素,以及被毒素污染、开始坏死的细微组织。
过程极快,不过两三息时间。冰冷而又高效的清除。疼痛是难免的,但这种痛感尖锐而短暂,远比毒素持续侵蚀带来的闷痛和麻痹感要干净得多。
翠光收敛,翎刃飞回。娅凛左臂伤口处,暗沉的青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伤口依旧皮肉翻卷,鲜血重新开始渗出——但已是鲜红色,可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虚弱和麻痹感却减轻了大半。
娅凛愕然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手臂上那虽然狰狞但已然干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已经收回翎刃、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禾幸,大脑彻底宕机。
她……她这是在……帮我祛毒?
禾幸没理会她的震惊,只是瞥了一眼那伤口,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止血,会吧?”
娅凛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腰间一个防水的精致小囊里摸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她的动作因为手臂受伤和心绪激荡而显得笨拙,好几次药粉都撒到了外面。但她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快速而仔细地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牙齿配合右手,略显狼狈但还算稳妥地用纱布将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冷汗,气息更虚,但眼神里的恐惧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禾幸始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直到尹娅凛包扎完毕,她才再次开口,声音穿过淅沥雨声:
“能走吗?”
娅凛试着动了动,左臂虽然疼痛,但已无大碍,主要问题是灵力消耗过度带来的虚弱和腿软。她点了点头,又迟疑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可以走……但是,我………灵力也不够……”
禾幸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看向浓雾深处某个方向——那是锁魂视界下,相对灵气稳定、且能最快脱离沉瘴谷区域的路径。
“跟着。”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迈步向前走去。步伐并不快,似乎有意调整了速度。
娅凛怔怔地看着她挺拔而孤峭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危机四伏的迷瘴,几乎没有犹豫,咬牙忍着虚弱,踉跄地跟了上去。心中那个巨大的疑问“她为什么要帮我?”如同沸水般翻滚,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雨丝渐密,敲打着山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浓雾如白色的帷帐,将两人的身影包裹、拉长、又吞没。禾幸走在前方,步伐稳定,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苔藓、隐蔽的坑洼和盘结的树根。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娅凛是否跟上,但锁魂视界却将后方那个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急促的小尾巴牢牢锁定。
走出一段距离后,禾幸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一枚翎刃无声无息地自她袖中滑出,并未飞向身后,而是贴地疾行,如同灵蛇般在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覆盖着落叶的地面上一掠而过。
“嗤——”
轻微的腐蚀声响起,那片落叶下,一片伪装成泥土颜色的、巴掌大的“蚀骨苔”瞬间枯萎,冒出一缕青烟。
娅凛跟在后面,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脚步一僵,后怕不已。若非禾幸提前处理,她刚才很可能就踩上去了。
禾幸依旧没回头,只是继续向前。
又过了一会儿,经过一处狭窄的岩缝时,上方垂落的藤蔓间,几点幽绿的光芒闪烁。是“雾影蝠”,一种依靠声波和微弱灵力波动定位、牙齿带有神经毒素的小型妖兽,通常群居。它们似乎被行走的动静惊扰,开始不安地骚动。
娅凛紧张地屏住呼吸。
走在前方的禾幸,甚至连翎刃都未动用。她只是微微抬眸,淡绿色的瞳孔深处晶光流转,一股极其凝练、冰冷、带着无形锋锐之意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在空间内极短暂地扩散了一瞬。
岩缝上方,那些幽绿的光点猛地一颤,随即像被狂风吹散的萤火,瞬间熄灭,所有骚动归于死寂,仿佛从未存在过。
娅凛跟在后面,只觉得周围空气似乎骤然冷冽了一刹,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虽然并非针对她,却也让她脊背发凉,对前方那道玄色身影的敬畏——或者说恐惧,更深了一层,但奇异地,那份因未知环境而产生的恐慌,却也因此减轻了不少。
沉默的行进在雨雾中持续。禾幸像一个最顶尖的斥候,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潜在危险,选择的路径也极为刁钻高效,往往看似无路,却能通过岩隙、藤蔓或短暂的“承风”借力,找到最便捷的通道。娅凛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灵力近乎枯竭,体力也迅速透支,但她咬牙坚持着,不敢掉队,心中那团疑惑的乱麻,却在这种极端依赖和紧随其后的情境下,悄然发生着某种变化。
终于,前方浓雾的颜色开始变淡,紊乱的灵气也渐渐趋于平缓,脚下泥土不再湿滑粘腻,出现了较为清晰的、有人或兽走过的痕迹。他们即将走出沉瘴谷最危险的核心区域。
禾幸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由几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屏障下停住脚步。这里已经脱离了毒瘴最浓郁的范围,雨水被岩石遮挡大半。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几步外、几乎快要虚脱、扶着岩石大口喘气的尹娅凛。
娅凛察觉到她的目光,喘息稍稍平复,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着泥水和雨水,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脸颊,模样狼狈至极,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出禾幸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