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着。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禾幸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望向她们来时的、依旧被浓雾封锁的沉瘴谷方向,声音平淡地响起:
“顺着这个方向,再走三里,有猎户留下的标记,这里不会再有灵兽,就算真碰上了哪个掉队的幼崽,只能算你运气不好。沿着标记下山,能回到官道。”
娅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告诉她出去的路。
“至于仙谷的人,”禾幸顿了顿,似乎感应到了那个正在赶来的尹曦,“应该快到了。”
说完这些,她似乎觉得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没有再停留的意思,转身,便要离开这处临时避雨点。
“等……等等!”娅凛几乎是脱口而出。
禾幸脚步停住,侧过半张脸,目光斜睨过来,没什么温度,但也并未露出不耐。
尹娅凛被她这一眼看得很是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衣角,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执拗:“为……为什么?”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禾幸似乎听懂了。
为什么在废弃药谷只是“路过”和“警告”?为什么刚才要出手祛毒、带路?为什么……没有像仙谷所有人认为的那样,对她这个“仇敌”的小师妹赶尽杀绝?
禾幸沉默了很久。雨丝从岩石缝隙飘入,落在她肩头,又被无形的力场轻轻弹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禾幸转回头,没有再看娅凛,目光投向远处雨雾朦胧的山峦,声音被风雨声衬得有些飘忽:
“杀了你,”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对我来说,和踩死那只虫子,”她指了指刚才被翎刃清理掉的蚀骨苔方向,“没什么区别。”
娅凛的心猛地一沉。
“但,”禾幸的话锋极轻微地一转,几乎难以察觉,“你死了,会很麻烦。”
麻烦?娅凛不解。是因为仙谷的疯狂报复?还是……
禾幸没有解释这个“麻烦”具体指什么。她只是最后说道:
“仙谷的药圃,我毁了。”她沉默了片刻:“那是仙谷欠我的。”
“但你,”她终于再次侧过脸,看了娅凛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看进了她混乱的心底,“不欠我什么。”
“所以,别再来这种地方。”
“也别再做那些难吃的东西。”
“活着。”
………
“离我远点。”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停留。玄色身影向前一步,几枚翎刃无声浮现,托起她的身形,如同融入雨雾的墨色流风,转瞬间便消失在茫茫白雾与山林深处,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岩石下,只剩下娅凛一人,怔怔地站在原地,任凭雨水和残留的雾气包裹。
“杀了你,和踩死虫子没什么区别。”
“你死了,会很麻烦。”
“你不欠我什么。”
“活着,离我远点。”
冰冷的话语,一句句在她脑海中回响。没有温情,没有善意,只有直白到残酷的现实和警告。
可偏偏是这个人,在她最绝望危险的时候出现,以最冷硬的方式救了她,又给她指了生路。
尹娅凛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包扎好的左臂隐隐作痛。她望着禾幸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无尽的风雨和迷雾。
心中的恐惧、茫然、委屈、后怕……种种情绪交织碰撞。但最终,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之上,一种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沉重的认知,如同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基石,缓缓浮现。
温禾幸,那个被仙谷视为死敌、强大莫测的“翎”,对她……似乎真的没有杀意。但那也绝非善意或友好。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定义的态度,混杂着漠视、嫌弃、一丝或许连对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想惹麻烦”的维护,以及最后那句斩钉截铁、但又很迟疑的“离我远点”。
远处,隐约传来了焦急的呼唤声,伴随着灵力破空的声音,是尹曦和仙谷搜寻弟子的声音,越来越近。
娅凛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和手臂上包扎整齐的纱布。
雨,渐渐小了。风穿过山林,带来清新的、属于谷外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回到那个温暖、安全、充满关爱,却也对她与禾幸之间这诡异联系充满警惕与敌意的仙谷。
娅凛扶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缓缓站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沉瘴谷深处,然后转身,迎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呼唤声,一步步走去。
鹅黄的衣裙在渐歇的雨水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