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幸闭了闭眼,把后半截念头掐灭在心里。
她不该想这些。她不该站在这里。她不该救那个人。她不该在救完之后还站在这里想她。她该走了。
但她没有动。
她不想杀她。
这不应该。她们是敌人。影枢天阁和仙谷关系简直差三千道汴京街,她是影枢天阁首席,那个小傻子是仙谷嫡传。她们之间隔着的是两个门派五万年的恩怨,是她手上沾过的血,是她灭过的那些仙谷药圃,是她断过的章平一臂。
禾幸睁开眼,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正上方落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她低头看着那团影子,看了很久。
烦人。
真是烦人。
然后她动了。
一步一步,走出桃林。
她没有回头。
仙谷的钟声响了,是午时的信号。
娅凛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鹅黄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云纹,是她自己挑的料子,好友苏渺帮她缝的。她喜欢这个颜色,暖暖的,像阳光。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有点刺眼。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什么也没有。白白的,空空的,像她现在的脑子。
她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填不满,堵不上。
她想起禾幸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我远点。”
这句话她想了很久。从昨夜想到现在,从桃林想到沁芳居,从坐着想到躺着,一直在想。她想不明白。
娅凛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帐顶。帐顶上的云纹在她眼前晃啊晃的,晃得她头晕。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更乱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的墙壁。墙壁上还是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有一滴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一下午脑子全是这个人的影子。
她蜷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窗外有鸟叫声,左臂的刺痛还在。远处有师姐们说话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仙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
但她觉得冷。
娅凛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黑暗里,她的呼吸声变得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她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桃林里,太阳已经偏西了。
禾幸没有走远。她走出了桃林,沿着山道走了一段到了弑影渊影枢天阁门前,看见自家那些弟子和老不死的就烦,所以又折回来了。她只是——走了一段之后,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靠在老桃树的树干上,闭着眼。夕阳的余晖透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洋洋的,但她不觉得暖。她只觉得烦。
烦那个小傻子。烦自己。烦所有的事。
夕阳慢慢沉下去了。桃林里的光线暗下来,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禾幸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风穿过桃林,带来远处山间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她不喜欢这种味道。她喜欢的是——
她睁开眼,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那抹颜色在云层边缘慢慢淡去,像那个小傻子笑起来时脸颊上的梨涡,转瞬即逝。
天黑了。
禾幸站直身体,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
那个小傻子大概已经回仙谷了。大概已经包扎好伤口,吃了药,睡了。大概已经把昨夜的事忘了。大概不会再想她。大概会听话,离她远点。
禾幸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不上不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想知道。
她抬起左手,八影翎划破虚空,撕开一道裂隙。
踏进裂隙。
桃林空了。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夜鸟的啼鸣。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在那株老桃树上,照在树干上那道被冰镖擦过的细纹上。细纹还在,没有消失。
月光很亮。桃林很静。风很凉。
什么都没有了。
月亮慢慢移动,从正中的位置偏到西边。银白色的光变成冷白色。
月亮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