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仙谷的晨光总是温柔的,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瓦、每一株草、每一朵尚未完全绽开的花苞上。沁芳居门前的石阶被昨夜的雨水洗得发亮,青苔的绿色鲜嫩得几乎要滴出来。
尹娅凛坐在石阶上。
尹曦蹲在娅凛身前,仔细检查:“凛儿,沉瘴谷是何等危险?万一——”
“曦姐姐,”娅凛抬眼:“谷里普通的月光草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目前药圃的恢复,我想……”
“凛儿。”尹曦语速慢了下来,“药圃的事,真的不怪你,毁了表面,但未涉及仙综传承根本,不要为了药圃再……”
娅凛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尹曦的话卡在喉头里。
曦姐姐让她回屋躺着,她不回。曦姐姐给她端了热汤,她喝了。曦姐姐说“那你别坐太久”,她点了点头。然后曦姐姐走了,周围安静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沁芳居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她的左臂还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提醒她那里有一道伤口,提醒她那个伤口被人用一枚翠绿的翎刃清过毒,提醒她——有人救了她。
不是仙谷的人救了她,可偏偏是禾幸。
娅凛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纱布。纱布是新的,是回谷之后曦姐姐帮她重新换过的,整整齐齐,还系了一个漂亮的结。但她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双手——那双在雨雾中、冷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手。那双手没有碰她,只是控制着一枚翎刃,刃尖流淌出翠色的光,那光芒像有生命的丝线,探入她的伤口,剥离那些让她麻痹的毒素。那双手的主人全程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伤口,像在处理一件需要修理的东西。
娅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在想。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昨夜的雨洗过一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她就是坐在这里,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回屋躺着,不想做任何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雨水和泥浆弄脏的裙摆。鹅黄色的布料已经洗不干净了,上面留着淡淡的痕迹,像某种印记,洗不掉,擦不掉,就留在那里,提醒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杀了你,对我来说,和踩死那只虫子没什么区别。”
“你死了,会很麻烦。”
“你不欠我什么。”
“活着,离我远点。”
娅凛坐在石阶上,看着阳光慢慢爬过她的脚尖,爬过她的膝盖,爬到她的手心里。她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但她却觉得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什么——是雨水的凉意?是那枚翎刃翠光拂过时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远处传来几声鹤鸣,是药圃那边早起喂鹤的弟子在呼唤。沁芳居隔壁的丹房里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露的清气,让人鼻子发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仙谷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温柔的、安静的、被保护得很好的。
但娅凛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离她远点吗?
她只是坐在石阶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看着沁芳居门前那株老桂树的影子一点一点缩短,看着一只白毛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尹曦来给她送药的时候,她的腿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尹曦扶住她,皱着眉说:“怎么不回去躺着?”
“坐了一会儿。”娅凛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尹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药递给她,说:“回去休息吧。药按时吃,伤口别沾水。有事叫我。”
娅凛点了点头,接过药,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石阶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过身,推开门,进去了。
桃林里的雨也停了。但禾幸没有走。
她就站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从昨夜到现在,她一直站在这里。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在玄色的衣料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就干了。
她的脑子里很乱。
那种“什么都不想,但就是静不下来”的乱。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她觉得烦躁。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应该回影枢天阁。她应该去交任务,或者去藏典阁翻几卷玉简,或者去找个地方闭目调息。她有很多事可以做,每一件都比站在这里发呆有意义。但她就是不想动。脚像生了根,扎进泥土里,拔不出来。
锁魂视界无聊的梳理着四周环境。
她想起那个小傻子。
想她靠在岩石上半昏半醒的样子,想她包扎伤口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想她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急促却咬牙坚持的样子,想她最后问“为什么”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害怕,有困惑,有绝望,还有一丝——禾幸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看见了,在那一瞬间,在她说“活着,离我远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不懂那是什么。她也不想懂。
她觉得很烦。那个小傻子不该出现在沉瘴谷,自己不该出手救她,自己说了那些话之后还在想她说了什么,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和那个小傻子认识的地方,什么都不做,就站着。
离她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影枢天阁是吃人的地方,与仙谷注定殊途。
她抬起头,透过老桃树的枝叶,看着天空。天已经晴了,云层散开,露出很高很远的蓝。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刺眼。
但那个小傻子,那个小傻子就是阳光本身——太亮了,亮得她眼睛疼,亮得她想躲,亮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