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卡把车停在一块平地上,熄火,下车,开了后备箱。
克罗斯也下来,站在旁边,往四周看了一眼——山,松林,远处隐约的积雪,没有灯光,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低沉,很远。
风很冷,带着松针和积雪的气味。
克罗斯把毛线帽戴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后备箱:"帐篷怎么搭?"
利卡从袋子里翻出说明书,看了两秒,递给他:"你看这个我说不清楚。"
克罗斯接过去,展开扫了一眼,翻面再扫一眼,递回去:"你确定你会搭?"
利卡:"以前搭过,跟着步骤走就行。"
克罗斯没说话,从袋子里取出帐篷杆,开始分类。
11月14日·扎营
搭帐篷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主要是利卡把两根主杆搞混了,克罗斯蹲在旁边,看着他试了三次都没反应过来,最后把那两根杆子拿过来,换了个位置,帐篷一下子撑起来了。
克罗斯:"搭过?"
利卡:"咳……我就差这一步。"
克罗斯没有回应,开始固定地钉。
生火的时候,利卡拿出爸爸给的防风打火机,第一次就点着了。
克罗斯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有点好奇那上面充满童真的贴纸。
火起来了,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团火。
克罗斯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利卡看到克罗斯坐下来,从车里取出那床被子,走过去,直接给克罗斯披上。
克罗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上有一种洗涤剂的气味,干净的,淡淡的,是利卡身上偶尔会有的那种味道。
他没有推开,任他裹上。
利卡自己坐回折叠椅,穿着冲锋衣,把妈妈准备的保温袋拿出来,取出香肠和面包,穿在折叠叉上,专注地盯着烤架。妈妈还备了两罐汤和一份炖菜,他把它们放在火边加热。
香肠滋滋作响,过了一会儿他忘了翻面,有点过头了,克罗斯伸手,默默帮他翻了一下,缩回去,继续把手放在被子里。
利卡看了他一眼。
克罗斯:"看火。"
汤热了,利卡把其中一个罐子取下来放进容器里隔热,递给克罗斯。
克罗斯接过,喝了一口,眉毛一挑,低头看了一手上的容器,"你妈妈手艺比你好多了"
那是利卡妈妈熬的汤,味道和他妈妈做的有点像。
吃完,两个人继续坐在折叠椅,火烧得小了一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克罗斯裹着那床被子,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堆出神了。
利卡也没说话。
山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松林,偶尔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安静。
利卡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很黑,很深,星星密得像是有人把它们倒出来撒在上面,连成片,一层一层,没有尽头。银河从头顶斜斜横过去,那种白是他从来没有在城市里见过的白,有点发蓝,有点透明。
他就是看着。
过了很久,克罗斯也抬起头。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
"你见过这么多星星吗?"利卡忽然问。
克罗斯想了想:"在格赖夫斯瓦尔德见过。"
利卡:"和这个比呢?"
克罗斯看了一眼天空,沉默了几秒:"很美。"
利卡笑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看星星。
又过了很久,克罗斯忽然开口:"你以前在美国的时候见过吗?"
利卡:"见过。科罗拉多,海拔高,也是这种。"他顿了一下,"小时候有一次爸爸带我去山上看露营,刚好撞上了好天气,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星星。完全移不开眼睛,我就那样躺在地上,一直看,然后我睡着了。我爸那一次没让我回帐篷睡,他把睡袋拿出来把我包进去就这样睡在星空之下"
克罗斯没说话。
利卡继续说:"现在想想幸好那段时间天气很好,也没有遇到什么自来的客人,我们很顺利地在星空下度过了一晚还没生病感冒"
火烧到很小,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利卡低下头,看了一眼火堆,然后转过头,看向克罗斯。
克罗斯还在看星星,侧脸在火光里,金色的,很安静。他的眼睫很长,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一动不动。被子裹着他,他整个人缩在里面,比平时看起来小一点。
利卡就这么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没有承认。
然后他忽然想亲他。
不是第一次有这个念头了。但这一次,那个念头来得太清晰,清晰到他没有办法再假装没有。
那天他其实看到了一个流星,但当时的他太小了,他的世界没有那么多需要考虑和注意的人或事物。
那个时候的幼年期利卡没有想要许的愿望,但现在的利卡有一个愿望,但他不祈求流星。
他没有动,就是看着他。
克罗斯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慢慢收回了看星星的视线,转过头,和利卡对视。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山风从松林里过来,把篝火压低了一下。
然后克罗斯的眼睫动了动,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他一直在等。
利卡靠近,慢慢地,唇贴上去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吹过松林,吹过篝火,把火苗压低了一下,又弹起来。
他亲我了。
四周很安静。
篝火在噼啪,风在松林里低鸣,头顶是漫天的星光,密得像要把整片天空压下来。
彷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11月15日·回程
第二天早上,他们收拾好装备,开车下山。
山路还是两个小时,树影在车窗上掠过,克罗斯靠着车窗,没有说话,利卡也没有。
两人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谁都没有提。
就像那个吻还悬在那里,没有落地,也没有消失。
回到慕尼黑,路过一家花店。
利卡把车停下来,说:"你等我一会,我去买花。"
他下车,走进去。
克罗斯在副驾驶坐了两秒,然后也把车的火熄了一起下车跟着进去。
利卡已经在那桶蓝色的花前站了一会儿,看了很久,然后指了指其中几朵,说:"除了这几支剩下的都包起来吧。"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桶花——那个颜色他认出来了。
老板娘包好花递给利卡,利卡付了钱,回头把花递给克罗斯:"拿着。"
克罗斯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然后他说:"每次都是这个颜色?"
利卡:"嗯,你不喜欢?"
克罗斯没有回答。
他知道为什么。
回程的路上克罗斯一直抱着这束花不愿意放后座。
两人回到公寓,利卡上楼,把旧的那束取下来扔进垃圾桶,拿过克罗斯手上新的花束把新的换上,放回茶几靠窗的位置。
克罗斯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束花的包装纸。
利卡拍了拍手,拎起包:"我先走了,还要把装备送回老家。"
克罗斯:"嗯。"
利卡换鞋,开门,走了。
克罗斯跟着下楼,站在楼门口。
两人面对面站着,利卡手里拎着包,克罗斯手里还捏着那张包装纸。
克罗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装纸,然后抬起头:"每次都是这个颜色。"
这次不是问句。
利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挥挥手示意拜拜就走向停车场。
克罗斯站在楼门口,看着车走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装纸,淡蓝色的,已经皱了。
他折了折,装进口袋,上楼了。
后来这个包装纸被克罗斯藏在了他在勒沃库森和利卡第一次同场比赛的球衣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