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无可退,故渊的身子覆过来,彻底笼罩在她上方,含着秋水的眸子倒映着清晰的影像,只看着她,红艳色泽的唇翕动,听闻珠玉落入盘的声音,“我甘愿的,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池鱼微瞪着眸,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她在想故渊是什么时候从对她厌恶至极的态度,转变到如今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和她结剑契。
不过好像重生以来,他便跟在她身边,嘴上说着讨厌她,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相反帮助她太多。而她习惯百年身边一直出现这么一个人,他再度出现跟随,她竟没有觉得异样,只觉得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甚至很多个时候想不起,他们之间没有剑契束约,不必像前世难舍难分。
正想着,门开忽传来一道短促的叩门声。
“池鱼,故公子,你们可谈好了?我来给故公子送客栈门牌,他方才忘记拿了。”是一道温润清隽的声音。
屋内被迫着张口要一份答案的气氛戛然而止,林池鱼推开他,要去开门,转而又被那未松开的十指给拽了回来。这一回,故渊空着的那只手终于落在林池鱼的腰间,扶住她稍显趔趄的身体。
“不行,你先回答我。”
一副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誓不罢休的地步。
林池鱼端详着他,眼底露出狐疑。
好奇怪,自从出了雍青的笼,他便便开始这样将心思俱放在明面上,又争又抢的,也不知道在抢什么。
无奈,林池鱼声音软下来,“好,今夜来此,我回答。”
话落,趁他分神,推开他,上前开门,笑脸迎上还欲叩门的东方确,替他接过那门牌,“多谢公子送来。”
“叫我确便好。”东方确轻挠了挠手心,视线不经意掠入门内,见到落一步迎上来的故渊。
林池鱼把门牌拍在故渊怀里,没两下把他推出门外,将两人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关在外面。
而方才撞着东方确挤出去的故渊,脸上毫无歉意,扬着手里的门牌看清字号,冷冷道一声“借过”,撞着他的肩膀过去,这回确信,他真是故意的。
东方确:“……”
夜色渐沉,月朗星稀,雪积风停。
客栈内悄无声息,只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故渊便趁着昏暗的灯光,东躲西藏,一溜烟来到林池鱼的房门前。先将耳朵贴上去,确定给他留了门,脸上漫上喜意,蹑手蹑脚进了门,果见林池鱼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等着他。
故渊脸上漫上暖意,“东方确小人之心,特意将离你最远的那间房留给我,我这一路可算跨越千山万水而来,你要同我说什么?”
床边的帐子原本落下,半遮半掩着林池鱼半个身子,她抬起一侧尚在外的臂膀,朝他轻轻招手,“你过来。”
灯只点了床头那一盏,照得室内晦暗不明,烛光正映纱帐,于床内倒影出朦朦胧胧的光影。而林池鱼半落于光影之后,整个人多了份雾霭重云的暧然。
故渊急促地呼吸两声,“靠过来作甚?”话是这样说,靠过来的步子一点不停,没两步走到林池鱼身边,意欲贴着她紧坐床边。
故渊腰还没弯下,林池鱼在这时起身,推开窗,往下翻,“跟我走。”
“?”
故渊有些凌乱,秉着剑灵的良好修养迅速跟上。
林池鱼和他疾行在月色里,这才解释,“我在世之时,东方族与我从未和过,我不信他。”
他说云镜授命在上,这一路上明明有很多时间从头而来告诉她原委,却半分不提,偏一个劲地令她警醒故渊,这不得不引起她的提防心。她和东方族从来不是一路人,将消息打探差不多那一刻,也差不多该分道扬镳。
“我们去哪?”故渊迅速抛却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正经问道。
林池鱼抬头望了眼天色:“沿着一个方向走便是。”
故渊随之望过去。
白日所见随风飘不定的细雪渐渐止息,白旳透亮的天跟着黯黕下来,藏于旦昼之后的星,终于揭过那层厚纱,显现本来的形迹。
寂静的天幕上,北斗恪尽职守,指示方向,星宿错落铺展,提明时节。
但仔细看去,北斗七星的星勺方位与塔外日常所观,正好舛逆颠倒,再看其他星宿的分布,更是惨不忍睹,奎宿落在角宿,斗宿替换井宿,四象周转混乱,天道法则衡决。阴阳逆转,乾坤周旋,生与死决堤归一。
塔内规则自成一派,也确实只有按照林池鱼所言,是最稳妥的办法。
“话说你放弃一个活司南,就不怕在这里遇到什么走不出去?”四周无人,连灵息的味道都嗅不到,林池鱼一心往前赶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聊着天。
正说着,天幕星位忽而扭曲,狂风大起,呼呼的南风刮起刺骨的寒,卷起重重雪粒,如飓风一般席卷过来。
与此同时,高空回响起一道沉重的声音,“东方听令,蜈妖异动,即将波及落雪镇,请在天亮之前除去。”
故渊纳罕,“怎么说什么来什么?”
他转头看向林池鱼,接着道,“这是不是全四象塔广播,就近的弟子都会蜂蛹至此?”
“东方确跟你说过怎么除四象塔里的这些作怪的灵吗?”说完他抱臂的手一顿,“对,他没有教过你。”
“故渊,快闭嘴吧。”林池鱼的脸色黑如锅底。
如果东方族在她对阵前俱赶过来,那她今晚这般辛苦逃至此还有什么意义。
制止住故渊,她手指掠过细长的霜花剑身,剑身顿时飘出无数轻盈的霜花,勾旋起一阵看起来极轻的风,掠过雪地,团团扫过聚拢,结成更大的风窝,跟眼前的飓风对上。
显然,那飓风跟林池鱼相比,还不够火候,狂雪卷过,轻易吹散他身上覆盖的重重积雪,露出他本有的面目。
——细得像麻杆,背腹扁平,数十双穿着小靴的脚紧实地抱着身体,兀自在风中瑟瑟发抖。眼见风雪散去,他的真容显现在林池鱼眼前,不由抱得更紧实,腾出数双手脚捂着眼睛痛哭,“你非礼啊!!!”
“?”林池鱼偏头指着自己,“说的是我?”
故渊盯了眼它便恶心转头向林池鱼,一双含情红眸耀耀亮着:“……这玩意,怎么除?”
此情此景,不可谓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然紧接着,故渊脸上的嬉笑退却。只见那蜈妖趁他们此时不注意,猛地昂起半截身躯,黑亮的硬甲泛着冷光,头顶毒颚大张,滋滋向外吐出紫黑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