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神节,顾名思义,就是祭祷神明的节日。在青鱼镇,他们祭祷的神明是这巍峨的雪山神。
祭神节的这一日,大家会一同爬上高高的雪山,面对着雪幕祭台,许下新的一年的愿望,祷告平安。
祭神节代表着旧的一年事物终结,新的一年万物伊始,跟传统要过的元岁节没什么不同,区别就在于祭神节的文化里,新的一年的伊始,要请所谓的神明做见证。
虽然传统的元岁也要祭祷拜神,但仔细想想,这其中有极大的不同。元岁拜神只是为了给年节添一份吉利的彩头,而祭神节中,神明的作用大于一切。不论他们做什么,每一个人都要勤勤恳恳,认真准备,在祭神节这一日,准时准刻,共同赴山,为山神献上最诚心的祭品,换来祂对新的一年的许可。
至于小阿鱼为何总在祭神节这一段时间变得虚弱,阿青从未摸着头脑。他日夜努力精进能力,还是算不出阿鱼为何这样,只能在每年祭神节前往祭台,诚心祈求她平安。
就这么巧,林池鱼和故渊被四象塔内的妖灵一步步追到青鱼镇,刚好赶上青鱼镇的祭神节。不知是真的巧合还是四象塔别有用意。
小姑娘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她便跟今日一样消失一整天,在阿青说完话后问她,“姐姐,不是说送完鸡就回来找我吗,你们今天去哪了?”
“在寻出去的路。”林池鱼坦白讲。刚认识之前她用的就是这个借口,一点也不冲突。
小姑娘攥紧她的手,“这么着急吗?”
“太麻烦你们了,青先生也说过不让我们逗留,寻找路就走。”林池鱼模仿客人们喊阿青的语调道。
“……”阿青不记得他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他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听起来更像故意揶揄,阿青没有放在心上,“小鱼儿想让江小姐和故公子住到几时?”
“可不可以参加过祭神节之后再走。”小阿鱼道, “我最近心神不宁的,很不舒服,有姐姐在身边,我会特别安心。”
她又补充道,“我也喜欢阿渊哥哥,你们能不能先留下来陪我。”
“……”故渊太像是小阿鱼找补顺便说的。
但是她说出了林池鱼从未说出口过的话,故渊并不别扭,高兴还来不及,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看着林池鱼欣慰道,“哥哥也喜欢小阿鱼,没白费功夫给你编头发。”
“……”知道小阿鱼就是她,故渊对小阿鱼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在对她说一样。都是放在小阿鱼这样的身份正合适的话,但对标在自己身上,就怪异异常,还偏偏故渊就看着她说。为了不让自己强代入,林池鱼默默在故渊的注视下转过脸。
她和故渊答应了下来。
大约是看小阿鱼不舒服,今天他们收工的早,回到山中的屋舍,还没入黄昏。林池鱼照例被小阿鱼带去房内看她新得的小玩意,故渊则被阿青留了下来。
他望着林池鱼和小阿鱼离去的背影,道,“要我做什么。”
“杀鸡。”阿青道。
“……”其实早应该杀的。
不过好像有什么影响做鸡口感的说法。不影响故渊抓住其中一只鸡,飞速地卡断它的脖颈。
按照阿青的叙述,他杀鸡拔毛,开膛破肚,按部就班,非常麻利做完这一切,又回到厨房,按照阿青所述,开始做鸡。
一个瞎子怎么会对活物处理之事如此熟练,故渊不由问他。
“眼睛是后天盲的,做鸡手法我曾看过。”阿青道。
故渊往锅里浇水,想起远在天边的阿鱼和林池鱼,都说前世今生因果轮回 ,故渊深深记得,林池鱼的眼睛也曾瞎过一段时间,也是后天的,只不过后来被养好了。
他问:“你和小阿鱼是亲兄妹?”
灶台前,阿青侧耳,“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妻子她的师兄,名字里也含有一个青字。”故渊道,“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阿青道,“那没那么巧,我和小鱼儿,的确是亲兄妹。”
两日过去,加之小阿鱼对他的影响 ,他对他们的防备没有那么重,涉及身世之言,也能说出口。
故渊将剁碎的鸡块扔进锅里,撒上准备好的佐料,盖上锅盖,等它慢炖,回道,“确实不巧,她的师兄,早已不在人世了。”
“……”阿青不知是先伤感好还是先怀疑故渊在故意咒他好。沉默了一下,他道,“抱歉,提及江小姐的伤感事了。”
“要说抱歉也是我说,是我先提及的,与青先生无关。”故渊道,“青先生并非那位师兄,定会长命百岁,还望师兄不要介意避讳。”
“……”越听越像阴阳怪气,同他妻子一脉传承。
阿青同样没有放在心上,又指挥故渊准备别的菜。
故渊任劳任怨,他说什么便做什么,一点也没发脾气。
小阿鱼带着林池鱼趴在窗台远远地“看”着他们。
主要还是林池鱼看。
小阿鱼在给林池鱼看完今天客人们送给她的小礼物,就拉着林池鱼走到窗台前,支开窗,趴在窗边,感受着穿过竹林迎面吹来的清风,问询林池鱼,听她讲述他们都在做什么。
林池鱼眼看故渊毫无脾气任人拿捏的样子,忍不住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他这样,倒有些不像他了。
她道,“现在故渊在切姜丝,阿青在一边剥洗蒜……阿青洗好蒜,将蒜摸索着放在案台,刚好故渊的姜丝就堆在一边,他嫌弃地往外拨弄,继续切姜……”
小阿鱼按林池鱼的描述想象着是如何的场景,缓缓翘起嘴角,歪头道,“姐姐,你偏心了哦。”
“偏心?”林池鱼自己都没察觉,不过转述平平无奇的场景,有何偏心的。
小阿鱼努了努嘴,“就是偏心阿渊哥哥,你还感觉不到。”
“不过阿渊哥哥是你夫君,你偏心他也正常。”说到这,小阿鱼托着腮,又道,“若阿渊哥哥不是姐姐的夫君,我也会喜欢他的。”
“嗯……嗯?”
林池鱼还在看厨房处阿青和故渊的互动,习惯性顺着小阿鱼答,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瞥过脸来,慎重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姐姐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阿渊哥哥都是你的夫君了,我懂先来后到的道理,而且我更喜欢你,不会跟你抢。”
小阿鱼的脸转过来,说话一股成熟稳重的味道,若她眼睛并未失明,此刻一定是失笑地盯着她。
但在林池鱼眼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林池鱼又问道,“小阿鱼,你真的喜欢他吗?”
“喜欢呀。”小阿鱼道。
“是哪种喜欢?”
“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林池鱼问得语气很认真,小阿鱼感受到,想了想,也认真地回答。
林池鱼呼吸变得很轻。
她忽然想到故渊说,阿青看见他身上有小阿鱼的命格。阿青就是杜徵青的前世,林池鱼相信他的水平无错。若他和小阿鱼的命格纠缠是这方面的,那和自己呢。
从与故渊初相识不久,天渊逃难他们被迫扮演夫妻,突破那层传统界定的界限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就这样一直模糊不清。
之后做事,她发现这种关系最好用,能够轻易让生人放下戒备和警惕,轻易打入敌人内部,从内而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也可以充当借口掩饰行径,避免惹人注目和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故渊就是她手上好用的兵刃,需要搬出来利用时,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任何行动来配合,以求将武器的作用发挥到最极致。
因为他混沌,清白,对世间法则一无所知,所以不会被法则束缚,规训,自然而然,她可以无虑,轻快地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能以最快的速度达成要求,还没有后续一身的麻烦。
对于她来说,她身上的责任重大,时间又太有限,有最快的捷径可走,她乐得为之。
却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故渊心里的思考。在出了天渊,快速的学习中,他是否了解到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都不符合常理,甚至可以称得上恶劣。
她就仗着他懵懵懂懂,知之甚少,只对他为所欲为。
可是为什么只对他呢?
在和别人顺道结伴执行任务时,她为何没有选择这样的捷径走,而是一步一步深入敌人的漩涡呢。
她的道德感看起来很低,怎么又看起来很高呢。
林池鱼又问了一遍,“小阿鱼,你真的喜欢他?是何时喜欢他的?为何会喜欢他?你见过那么多人,没有旁的喜欢的吗?”
“姐姐……”小阿鱼被问得双手扶着头,一副头大的模样,“我以后再也不说喜欢阿渊哥哥了,你别跟我较真了。”
“没有。”林池鱼即刻道,“姐姐没有较真,是真的想问你。”
另一个自己,所看到的答案。
她向小阿鱼凑近,像是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低声地连扔下几个炮弹。
“其实姐姐和他不是真正的夫妻。”
“我们只是以联姻所结的名义夫妻。”
“姐姐就是好奇,喜欢是什么感觉。”
“啊?”小阿鱼堪比喉咙里卡了个杏子一样大张着嘴,“你们,你们……我不信!”
谁家好人做表面夫妻能对对方那么熟悉,讲起对方的事自然而然插进去继续说,甚至大早上就开始调情,竟只是名义夫妻,那简直比真正的夫妻还离谱。
林池鱼在她激动大叫出来前捂住她的嘴。
“……是真的。”她不想解释,“姐姐是真的好奇,想知道。”
她的态度太认真,以至于小阿鱼真的正视她的问题。
这样的情况小阿鱼遇到过不少,正是旁观者清。她喜欢姐姐也喜欢阿渊哥哥,若不是一对实在可惜,这样正好,若她因此助姐姐看清自我,她还是月老,站在他们中间会更幸福。
小阿鱼乐意道,“喜欢这种东西刻在人的命格里,是注定的,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与旁人不同。就像小阿鱼在青鱼镇算过那么多卦,见过那么多人,可唯独在见到阿渊哥哥时,自心底油然而生想要靠近他,了解他,时常见到他。”
“姐姐你没有这个感觉可能是阿渊哥哥一直以来都在你的身边,他的一切你都了解,你可以随时看到他,从未想过他会同你分离。若你想想,他不再在你的身边,你会如何呢?”
小阿鱼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她的思绪越飞越远,不自觉地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连接的契约发挥着作用,隐隐发散着温暖的温度,只要她按着,就能感受得到。
故渊有所感,在炒小菜的间隙,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林池鱼和小阿鱼头探在窗外,而她捂着胸口神游。
他低头看向胸口同样连接的地方,好奇地想,她在想什么呢。
……
林池鱼在想她毫无察觉的偏心。
平心而论,她偏心吗?
在明知阿青就是她师兄的情况下,偏心故渊吗?
甚至更早,在每一个可以抉择的问题上,她都偏向了故渊?
林池鱼在记忆里回溯,毫无痕迹。她根本判断不出她到底对故渊做过哪些偏心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