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尽力的扒着扒着,她的记忆跳到了瀛海之前,魂剑穿心而过,她最后留给故渊的那个拥抱。
白玉京八重天慈悲云海楼前,喜乐仙人劝她回头是岸,莫再被人当做刀将错就错下去。
她携剑而下,最先解决的是故渊。
为什么会是故渊?
喜乐仙人强行破开天机,说出再进一步故渊和天下要玉石俱焚,她一心念着避开这个结局,哪怕以自身结束这场命运作弄,她首先想的是不要毁掉这个世间,接着便是不要毁掉故渊。
不要毁掉故渊。
同样是百年相处岁月。御玄子教她从无到有认识世间,到故渊身上,是她教会他,如同对待她的徒弟们,从拿笔识字到穿衣起居,再到为人做事,一点点地摸清他的全部来龙去脉。
御玄子想要毁掉故渊,再让他毁掉世间。
她已位列仙位,和白玉京的万仙可同殿共事,大可听闻之后表明立场,弃他而去,站到慈悲云海身边,像若干年前那样,再同万仙合力将他拿下,重封于天渊界下,同样可以避免这毁天灭地的祸事,然后再上一层,见到御玄子,问询到那个答案。
可她没有,在听闻喜乐仙人之言,顷刻做好抉择,以自身为网,困他千年。
炽盛的戾气经过千年魂灵的洗涤,一去不再返,印证着她当初的抉择何其正确。
她不想让故渊再被困住,她想让故渊真正地做个人,做个好人。
这就是故渊在她眼中,异类于旁人之处。
这便是偏心吗?
这便是,喜欢吗?
那些她看不清楚的,被另一个自己看清了吗?
“饭好了。”
不知何时,故渊已走到窗边,半蹲下来,凝视着林池鱼那双没有聚焦落点的眼睛,半歪着头。
林池鱼回过神来,对上的便是这样一双专注的眼睛,眸色如以往烧着烈焰,却似乎比以前注意到的更温柔。
她一瞬别过脸,牵起小阿鱼,低声道,“走,我们开饭了。”
经过门口,故渊也转过来,想要上前跟小阿鱼打招呼,林池鱼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般,匆匆将小阿鱼餐桌边带。
连小阿鱼都挠头,小声问,“姐姐,你很饿吗?我们走这么急做什么?不等阿渊哥哥吗?”
林池鱼答不上来。
正是因为所有人的问题此时她都答不上来,她才想要避开。
她需要自己找个时间静一静,认真去思考,再回答。
林池鱼将想法如实地说出来,小阿鱼不明就里地轻嗯一声。
故渊落后一步跟上,三人已经围坐在饭桌前,倒显得做饭的他是这桌烟火气里最无关紧要的那个人。
但是大家没动筷,都在等着他来。
故渊坐在林池鱼对面,先给小阿鱼盛了一碗鸡汤,又将鸡块夹在她的碗里,看着林池鱼道,“怎么不吃饭?”
因为太了解,他清晰地感知到林池鱼的情绪不对。
他在期待林池鱼回应他。
“等你,这就吃。”
林池鱼如他所愿回应了他。
听之后,反而更不满意。
比起方才出人又出力,现在更令他烦躁。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只有小阿鱼不停地点评故渊做的餐饭,其余人偶尔回应,声音却从未落到一起。
在故渊眼里,这顿饭吃得并不愉快。
饭后,阿青惯例将林池鱼和小阿鱼支开,和故渊一同收拾碗碟。
走了一半,小阿鱼跑了过来,要他低下头,轻轻对他耳语。
他俯下身子,侧耳听着,眼睛对上静静站在远处等她的林池鱼。
她没有靠过来,眼底寂静,像落着一场无声的雪,里面没有他。
故渊站起来,同样没有送小阿鱼。
他目送着小阿鱼又回到她身边,直到她们远去,阖上那扇严严实实的门。
阿青已经收拾了一半,此时过来拿剩下的碗,顺势道,“小鱼儿方才叫你什么?”
“一会给她讲故事。”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故渊的脸色隐藏在天色里,模糊不清。
有姻缘命格在身,阿青不作他想地回应他,任他去,没一会,故渊就敲响了小阿鱼的房门。
一声没应,但屋里的声音已经静下来。
故渊又敲了一声,第二声也没应。
他索性敲第三声,第四声……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气愤,直到自内里打开了门。
“有什么事。”出来的还是林池鱼。
和昨日一样的言辞,却像例行公事一般,冷漠又直白。
“你……”故渊脸色很黑,高蹙着眉看向她,但在他开口之前,林池鱼前进一步,反手将二人关在门外。
“进来将她哄睡,然后跟我一起出去。”
呼吸喷在脖颈,故渊整个身子僵住,可停留的只有他自己,林池鱼扔下承诺,头也不回地进门,只给他余留一道大敞的门。
故渊脸色复杂难言。
他默默地进门,关门,利落地一系列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般扬起一抹笑,和林池鱼看起来自如地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
还好小阿鱼的眼睛看不见,不会看见他频频注视向林池鱼的视线。
到了深夜,小阿鱼依然那样要求让他们留下来,互相折腾许久,才将小阿鱼彻底哄睡着。
黑暗里,林池鱼轻轻从床铺起身,故渊闭上的双眼瞬间睁开,盯着她在黑暗中游移的身影。
她起身停在床边,没有立即从屋子里出去,也没有唤他。等了一会,霜花剑自她腕骨中抽出,再在其上加注她的灵息,轻轻地塞入小阿鱼的怀中,回看他一眼,从敞开的窗子处轻轻翻了出去留下一阵进来的风。
故渊迅速爬起身,如法炮制,再向霜花上加注他的灵息,跟随林池鱼的轨迹来到窗外。
屋外月色溶溶,竹影斑驳,如水映青荇。
故渊无心欣赏这美景,他顺着屋舍找了一圈,在屋后的大片空草地找到林池鱼。
她躺了下来,背靠沾了些露水的青草地,盯着天上的明河。
故渊心里的那口气松懈下来,沉默地学她的样子躺下,靠在她身边,仰头看向天,看看她在看些什么。
“叫我来,是在想什么?”
话音未落,就这样猝不及防,林池鱼转过头来,飞速亲吻了他的脸颊。
故渊身形顿时僵硬。
他转过头来,诧异地望向她。他以为会得到林池鱼回避的背影,结果她并未转过身,眸间波光潋滟,直直地望着他。
“你……”故渊耳廓迅速染上几抹绯红,此时说不出话来。
“可以吗?”林池鱼问。
刚刚的举措,完完全全在占他便宜,故渊气到说不出话来也正常。
还是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比较好,若他不愿意,那就算了——
“可以。”
故渊的回答比她思绪结束还要快。
他的耳廓似乎更红了,眸间火焰燃烧更烈,似有若无的恶念逸散而出,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
那他答应,是认为还能像以前一样气到她吗?拜托,可是她先提出的。
林池鱼根本没去想,在得到可以越界的回答后,她已经抛却脑海里所有的思考。
“别动。”
她翻个身,转眼欺身在故渊的身上,俯下去吻他。
从额头,到眼睫,一路吻过鼻尖,最终落在他红艳挺翘的双唇。
她含住唇珠,舌尖侵入到内里。
故渊一阵抖擞。
若不是有温热的呼吸陆续扑打在他的鼻间,他怀疑这是梦。
他认命般顺从,任凭林池鱼摆布,直到意识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倏然断裂,侵略性地翻身,将林池鱼反压于身下,带着细腻的,温柔的,又比方才更强烈的感觉,吻住其中一瓣,细细碾过每一处未曾品尝过的柔软。
影子将她全部侵占,林池鱼没有躲开。
直到故渊意识回笼,清醒地停下来,稍稍抬首,盯着她的脸庞轻轻喘息,林池鱼面无表情地回看他。
为何没有感觉。
没有所谓喜欢的感觉,也没有爱的感觉。
只是单纯的她愿意,对他愿意。
难道要更进一步吗?
她的表情似乎过分理智了,故渊仿若烈火烹油被迎头浇上一盆冷水,有些不知所措,幸好背着月光神色看不真切。
在他斟酌字句开口前,林池鱼问道,“故渊,你懂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