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高二那年,
她在斜前方看了整整一年。
他的眉眼,
他的痣,
他走路时懒懒散散的姿态。
可他只是淡淡地扫过她,
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垂下眼,
跟上前面的人。
没关系,
她早就习惯了。
永远走在前面,
永远不回头。
八月底的北城,夏天还没舍得走,阳光白晃晃地落下来,晒得柏油路发软。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推开门的一瞬间,凉意扑面而来,把蝉鸣和热浪一齐挡在身后。
姜纾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
“还好进来了,”她说,声音不高,带着点大小姐特有的慵懒。“外面太晒了。”
沈若矜推着购物车走在旁边,闻言点了点头,没说话。
购物车已经装了半满。脸盆、衣架、洗漱用品、收纳盒……姜纾对照着手机上的清单一样样看过去,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毛巾买了,拖鞋买了,”她顿了顿。“台灯还没买。”
“三楼。”沈若矜说。
姜纾“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指示牌:“先买水吧。”
饮料区在超市最里侧。冷柜的白色雾气漫出来,裹着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姜纾径直走向矿泉水区,在货架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上面几排的牌子。
“若矜,你喝什么?”她问,目光还停留在货架上。
过了一会没人应,她以为沈若矜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余光瞥见身侧站着个人。米白色的上衣,浅色牛仔裤,身形纤细瘦削,是沈若矜今天穿的,姜纾没多想,右手从身侧伸过去,轻轻拍了一下,手感……不太对。
她愣了半秒,转过头,然后手指僵在了半空中,站在那里的不是沈若矜,是个男人。
姜纾目测了一下,起码一米八七往上。他正侧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刚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气泡水。被她这么一拍,他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睛看她,那是一张极张扬的脸,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鼻梁高挺,薄唇。皮肤很白,冷柜的灯光落下来,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影,整个人像只餍足的狐狸。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刚才拍过的位置,又移回来。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姜纾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
“……抱歉。”她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认错人了。”
她收回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耳根,微微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
那人还是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姜纾...”
姜纾顺着声音转过头,看见沈若矜从另一排货架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两瓶乌龙茶,正低头看配料表,走到近前才抬起头。
“挑好了?”她问姜纾,声音轻轻淡淡。
然后她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目光掠过,又收回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姜纾“嗯”了一声,从货架上拿下一瓶矿泉水放进购物车。
那人还没走,他靠在货架边,姿态懒洋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纾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似乎含着点笑意,又似乎没有。
“刚才,”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偏低,带着点慵懒的沙哑,“拍的是我。”
沈若矜眨了眨眼,她看向姜纾,又看向那个男人,再看向姜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嗯?”她说,就这一个字。
姜纾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个男人。她的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是那种从小自然而然的态度。
“刚才的事,很抱歉。”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把你误认成了我朋友。”
那人垂眼看她,没说话,姜纾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推起购物车。
“走吧,”她对沈若矜说,“去三楼看看台灯。”
两人并肩往电梯方向走。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姜纾脚步没停,沈若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瓶气泡水,正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隔着半个饮料区的距离,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微微偏了偏头,然后转身走了,背影很高,肩宽腿长,走得懒懒散散。
“他长得很像...动物。”沈若矜忽然说。
姜纾脚步顿了顿:“……什么?”
“眼睛。”沈若矜想了想,“很翘。”
姜纾没接话,电梯到了,门打开,两人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冷气和超市的喧嚣都被隔在外面,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姜纾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忽然开口:“我刚才拍他的时候,以为是你。”
沈若矜“嗯”了一声。
“你穿的衣服跟他颜色差不多。”
“嗯。”
“所以不是我的问题。”
沈若矜转过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没说是你的问题。”
姜纾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他问我手感怎么样。”她忽然说,语气依旧平平的,但耳根那点粉色似乎又深了些。
沈若矜眨了眨眼,然后她垂下眼睛,看着电梯按键上亮着的数字,声音轻轻淡淡的:“那你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哦。”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家居区的灯光照进来,亮晃晃的,姜纾推着购物车走出去,沈若矜跟在旁边。
走出几步,姜纾忽然停下来:“若矜,他会不会是北城大学的学生?”
沈若矜想了想:“不知道。”
“万一以后遇到呢?”
沈若矜又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看着她:“你道歉了?。”
姜纾看着她。
“所以,”沈若矜说,“应该没关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近乎呆板,眼睛黑亮亮的,像是真的在认真分析这件事的严重性。
姜纾看了她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走吧,看台灯。”
家居区的货架一排排延伸开去,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把各种样式的台灯照得柔和。沈若矜在一排落地灯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侧脸的线条安静而清晰,姜纾站在她旁边,目光却落在远处,电梯那边,有人正走出来。高高瘦瘦的,步子懒懒散散。
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一盏台灯,低头看标签,光影在睫毛上轻轻晃了晃。
两人从超市出来时,天还亮着,姜纾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奔驰,停在超市停车场最靠外的位置。她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动作熟练,关上门时轻轻拍了拍手。
“走吧,回学校。”
沈若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阳光从西边斜斜照进来,落在中控台上,把空调出风口的银色边框照得发亮,姜纾开车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红绿灯一个接一个,车流走走停停。
她没说话,但脑子里其实没闲着,那张脸,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在冷柜的灯光下像是含着碎光。鼻梁很高,薄唇,还有他垂眼看她的时候,那种懒洋洋带着点戏谑的眼神...姜纾轻轻抿了抿唇。
确实很好看,她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男生。圈子里从小看到大,什么样的都有。但那张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看,是有点邪气的,像只餍足的狐狸,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
而且他还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低低的,沙沙的,姜纾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想什么?”
沈若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
姜纾顿了顿:“没什么。”
沈若矜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靠在座椅上,侧脸对着车窗,睫毛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车子继续往前开,北城大学的西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姜纾把车开进停车场,随后两人提着东西沿着梧桐道慢慢往里走。路边有人在拍照,有人拖着行李箱,是提前来报到的新生。
宿舍楼在校园深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外墙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被夏末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
两人拎着购物袋上楼,宿舍在四楼,四人间,朝南。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
吴昕的床铺还空着,被褥卷起来,桌面干干净净。
姜纾把购物袋放到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轻轻舒了口气,沈若矜也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那两瓶乌龙茶,放在桌角。然后她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起来。
阳光慢慢往西挪,从地板爬上墙壁,又渐渐暗淡下去。
姜纾从自己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盒雪糕,她来学校第一天就让人送来的,小小的,刚好能塞进柜子角落。她撕开包装,靠在椅背上,用小木勺一口一口挖着吃。
雪糕是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暗,脑子里又飘过那张脸,狭长的眼睛。浅色的瞳孔。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有那句“手感不错”,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故意逗她。
姜纾用小木勺戳了戳雪糕,算了,反正不会再遇到了,北城大学这么大。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砰的一声,不轻不重,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走进来,长发披着,脸上带着妆,手里拖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她进门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卡在门框上,她用力拽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她把箱子拖进来,往地上一扔,也不看屋里的人,就开始自言自语:“热死了,这什么鬼天气,都九月了还这么热。”
没人应她,随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看了看手指,眉头皱起来:“灰这么多,也没人打扫一下?”
还是没人应,沈若矜低着头,书页翻过一页,指尖轻轻按在字行间,姜纾靠在椅背上,小木勺挖了一块雪糕送进嘴里,慢慢抿着。
那女生转过身,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扫过沈若矜,扫过姜纾,又收回去。她从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自己的桌子和椅子,一边擦一边继续嘟囔。
“四个人住,怎么就来了两个?另外一个呢?也不早点来,这屋里闷死了。”
她擦完桌椅,又去开衣柜,看了看里面,又把门关上:“这衣柜也太小了,我的衣服都挂不下。”
姜纾的雪糕吃到一半,她用小木勺指了指墙角。“那边还有个柜子。”
那女生顺着看过去,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没说道谢的话,她又开始在屋里转,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嘴里的话就没断过:“这床垫硬不硬啊?我家里那个乳胶的,软得很。”
“窗帘这么薄,早上不得被亮醒?”
“窗户能开大点吗?通风不好容易闷痘。”
姜纾把最后一口雪糕吃完,小木勺扔进盒子里,起身去扔垃圾。路过那女生身边时,对方正在照镜子,拨弄着自己的刘海。
“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粉底?”
姜纾脚步没停,淡淡说了句:“没化妆。”
那女生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姜纾一眼,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沈若矜翻书的轻响,和那女生偶尔挪动东西的窸窣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淡淡的影。
那女生终于收拾完,坐在自己床上,又开口了:“我叫方芸,艺术系的。你们呢?”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沈若矜。建筑系。”
姜纾头也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姜纾,跟她一样。”
“建筑系?”方芸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说建筑系课业挺重的,你们还有时间逛街?”
姜纾的手指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方芸,方芸正对着镜子涂护手霜,没看她们,姜纾没接话,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沈若矜把书合上,起身去倒了杯水。路过方芸身边时,方芸忽然又说了一句:“你这个衣服挺好看的,什么牌子的?”
沈若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普通的。她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随便买的。”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笑声有点怪;“哦,这样。”
沈若矜端着水杯回到座位,坐下来,继续看书,姜纾的余光扫过她安静的侧脸,又扫过方芸那张带着笑的脸,垂下眼睛,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屋里又安静了,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带来一点点凉意。
很久之后,方芸又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这学校也真是的,宿舍条件这么一般,热水还不知道几点有……”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把那一小盆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夜色渐深。
沈若矜洗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棉质的睡衣,浅灰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宿舍里的灯还亮着。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方芸不在,大概是去走廊打电话了。吴昕的床铺依旧空着,被褥卷成整齐的一卷。
沈若矜爬上床,躺下来,床垫是新买的,不软不硬,刚刚好。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荞麦壳的,枕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她侧过身,脸贴着枕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地方漆面不太均匀,在灯光下显出浅浅的纹路。她盯着那块纹路看了很久,思绪慢慢飘远。
来北城大学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她从火车站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手机地图加载了半天,箭头转来转去,就是不告诉她方向。
“需要帮忙吗?”一道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沈若矜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她旁边。那女生长得很好看,眉眼精致,皮肤白皙,手里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正微微歪着头看她。
“我也是北城大学的,”那女生说:“叫姜纾。你呢?”
沈若矜愣了愣,轻声说:“沈若矜。”
“沈若矜。”姜纾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挺好听的。走吧,我叫了车,一起。”
就这样,她们一起上了车,一起到了学校,一起办了入学手续。姜纾话不算多,但每一句都说得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生疏的客套。
后来分宿舍的时候,沈若矜看见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姜纾”两个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算是缘分吧她想着,又翻了个身。
姜纾确实和她挺投缘的。两个人都不爱说废话,但待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尴尬,相反姜纾跟沈若矜待在一起,觉得特别舒服,姜纾开车带她去超市,问她喝什么水,做这些事的时候都很自然,像是应该的。
不像有些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沈若矜想起方芸下午看她的眼神,那种打量,那种笑。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不太舒服,她闭上眼睛,从小到大,不舒服的人和事多了,她早就学会了不去在意。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隙,路灯的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沈若矜盯着那道光痕,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门开了,是方芸回来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手机铃声,不是来电,是游戏开始的音效。
沈若矜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稳住,我们能赢。”是游戏里的语音。方芸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宿舍太安静了,再低也能听见。
“宝贝儿,我选这个。”
“哎呀我知道,我选这个,我这个可厉害了。”
“你才菜呢,上把是你送太多了好吧。”
沈若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能隔绝一点声音,但不能完全隔绝。
“……强杀!快快快!”
“哎呀我死了,都怪你,不早点来救我。”
吴昕的床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她好像也醒了,翻了个身,轻轻咳嗽了一声。
游戏音效还在响,技能释放的声音,击杀的播报声,还有方芸偶尔压低的惊呼。
“你又这样,讨厌。”
吴昕终于忍不住了。她撑起身,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那个……方芸,能不能小声一点?已经十一点了。”
游戏音效停了大概两秒,方芸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清清楚楚:“我戴着耳机呢,又没外放。”
吴昕顿了顿:“可是你说话的声音……”
“我说话怎么了?”方芸打断她,“我就正常说话。宿舍还不让说话了?”
吴昕没再出声,沈若矜把枕头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只耳朵。
游戏音效继续响。方芸的声音继续响,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杀了杀了!帅吧?”
“那当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男朋友。”
沈若矜的眼皮越来越沉,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梦一点点漫上来,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淹没了,她走在一条走廊上,很长的走廊,两边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一直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透进来一点光,她走过去站在门口,外面是个操场,很大的操场,有跑道,有草坪,有看台。阳光很好,明晃晃的,照得一切都发亮,操场上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跑跑跳跳。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她看见一个背影,那个背影在人群里走着,不紧不慢,和周围的人都隔着一小段距离。肩很宽,背很直,走路的时候姿态懒懒散散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着急。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想追上去,但脚迈不动。她想喊,但喊不出声,只能看着,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小,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操场的尽头,阳光还是那么亮,晃得人眼睛发酸。
沈若矜醒了,宿舍里很安静。游戏音效没了,方芸的声音也没了。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和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跳有点快,说不清为什么。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从高二那年秋天开始,她就总是看见那个背影。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操场的跑道边,在放学的人流里。
永远是背影,永远是越走越远,沈若矜轻轻吸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回枕头里,她没有去想。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细碎。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光痕,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有规律,每天早上,姜纾和沈若矜一起上课下课,八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亮得晃眼,两人话不多,但气氛舒适。
课间的时候,偶尔会有学长过来;“沈若矜同学是吧?我是大二的,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淡淡的:“不用了,谢谢。”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笔记。
学长讪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再争取一下。姜纾在旁边托着腮看戏,嘴角微微弯着,也不说话。
等那人终于走了,她才轻轻开口;“第几个了?”
沈若矜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
“这周才过三天。”
“嗯。”
姜纾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四上午是建筑概论,大课,在阶梯教室上。沈若矜和姜纾到得早,占了靠窗的第三排。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下课铃响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两人收拾好东西,往食堂走。
食堂这时候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姜纾扫了一眼,走向卖盖浇饭的窗口。沈若矜跟在她旁边,目光在菜单上停了停,最后点了一份西红柿鸡蛋面。
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嗨,同学,这边有空位,一起坐?”声音带着笑,挺热络的。
沈若矜转过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旁边。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长得还算周正,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正笑着看她们,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姜纾在旁边淡淡开口:“不用了,我们坐那边。”
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然后端着餐盘径直走过去。沈若矜跟在她身后,那个男生愣了一下,但很快又跟上来。
“别这么见外嘛,大家都是同学。你们也是建筑系的?我经常在系楼看见你们。”
姜纾把餐盘放到桌上,坐下来,抬起眼看他:“有事?”
男生在她对面坐下,那是空着的位置,但沈若矜还没来得及放餐盘。他像是没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叫陈锐,大二的。你们是新生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姜纾没接话,拿起筷子开始吃,沈若矜在她旁边坐下,把面碗放好,也拿起筷子。
那个男生还在说:“你们住几号楼?我女朋友也住你们那栋,艺术系的。你们认识吗?叫方芸。”
姜纾的筷子顿了顿,她抬眼看了沈若矜一眼。沈若矜正低着头吃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
“方芸,”陈锐又重复了一遍,“长得挺漂亮的,长头发,艺术系学油画的。你们见过吗?”
“见过。”姜纾说,语气平平的。
陈锐眼睛一亮:“真的?她人挺好的吧?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了,她性格特别温柔,对我也特别好……”
他说起来就没完,絮絮叨叨的,像是不需要别人回应也能一直说下去。姜纾偶尔“嗯”一声,算是礼貌。沈若矜始终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她的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品尝味道。
陈锐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飘:“沈若矜同学,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我听说你们建筑系作业挺多的,压力大不大?要不要加个微信,我把我们专业的资料发你?”
沈若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看陈锐。
“吃完了。”她说。
陈锐愣了一下:“啊?”
沈若矜没解释,站起来,端起餐盘。姜纾也跟着站起来,端起自己的。
“走了。”姜纾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收餐台走。陈锐坐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出食堂,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姜纾轻轻舒了口气。
“话真多。”
沈若矜“嗯”了一声。
“方芸男朋友?”
“应该是。”
姜纾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想的?”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面有点咸。”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就这个感想?”
沈若矜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两人沿着梧桐道往回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片光斑。
回到宿舍,姜纾往椅子上一靠,拿出手机开始刷,论坛里依旧热闹。她随手点进校园板块,一眼就看见几个飘红的帖子。
【建筑系新生颜值排名,大家来投票】
【随手拍:图书馆窗边的那个女生,是谁?】
【提名校花候选人:建筑系沈若矜】
她一个个点进去看。照片拍得都不错,有图书馆的侧脸,有教学楼走廊的背影,还有一张是食堂里低头吃饭的,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好看得很安静,评论五花八门。
【这个是真的好看,而且不是那种网红脸。】
【气质太好了吧,一看就是那种高冷学霸。】
【有人认识吗?求微信求联系方式!】
【楼上醒醒,这种级别的轮不到你。】
【听说已经有很多人去要微信了,全被拒了。】
【哈哈哈哈哈高岭之花实锤。】
姜纾看得津津有味,偶尔笑一声:“你又上论坛了。”
沈若矜正坐在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哦。”
“‘哦’?”姜纾晃了晃手机,“系花提名,校花提名,评论区一堆人喊女神,你就‘哦’?”
沈若矜翻过一页书,语气平平的:“他们喊他们的。”
姜纾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挺有意思。那些照片里的人,被那么多人议论喜欢,却只是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书,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沈若矜想了想,抬起头看她:“在意什么?”
“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议论你。”
沈若矜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看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她说,声音轻轻的,“不如看书。”
姜纾笑了,没再追问,她继续刷论坛,偶尔给沈若矜念几句好玩的评论。沈若矜偶尔应一声,偶尔只是翻过一页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傍晚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很响,方芸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始自言自语。
“什么人啊,真是的。”
她继续嘟囔:“男朋友都要抢,要不要脸啊。”
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闻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沈若矜坐在桌前画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没听见。
方芸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高:“我跟陈锐在一起一年多了,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就以为谁都会喜欢她?真当自己是什么天仙了?”
姜纾的手指顿了顿,她垂下眼睛,继续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芸还在说,声音里带着股莫名的火气:“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别理那些人,别理那些人,他非不听。还跟我说什么就是普通同学,普通同学加什么微信?普通同学聊什么天?”
沈若矜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方芸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图,沙沙的笔触声在屋里轻轻响着。
方芸还在屋里转,踢了一脚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烦死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姜纾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论坛的帖子还在不断刷新。有人发了新的投票帖。
【建筑系花沈若矜vs校花候选人,你觉得谁更好看?】
她看了一眼,按灭屏幕,屋里只剩下方芸偶尔的自言自语,和沈若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周六的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沈若矜的枕边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她七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起书包出了门。姜纾还睡着,呼吸轻缓均匀。方芸的床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家教的地点在南城花园,一个离学校不近的小区。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再换乘一趟公交。沈若矜习惯了,路上戴着耳机听英语,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
给她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笑容温和:“小沈老师来了,快进来。小雨在屋里等着呢。”
“谢谢阿姨。”
沈若矜换了拖鞋,走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初中女生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看见沈若矜,她眼睛亮了亮:“若矜姐!”
“嗯。”沈若矜走进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上周的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做完了!”小雨从书包里翻出一沓草稿纸。
“就是最后两道大题有点难,我卡了好久。”
沈若矜接过来,一张张看过去。她看题的时候很专注,睫毛低垂着,偶尔点点头:“辅助线画对了,这里再补一条,就出来了。”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两笔,然后把笔递给小雨。小雨接过来,凑过去看,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样!我想复杂了。”
一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数学讲完讲物理,物理讲完又复习了一遍下周要考的内容。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南边,影子一点点缩短。
十二点整,沈若矜收起笔,把讲义放回书包:“下周见。”
“若矜姐!”小雨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袋东西:“这是我妈自己烤的饼干,你带回去吃。”
沈若矜愣了一下,接过来,轻轻说:“谢谢。”
走出小区的时候,太阳正烈。她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等了十分钟,车才来,回到学校已经快两点了,宿舍楼里静悄悄的,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沈若矜推开门,屋里只有她自己。姜纾的床铺空着,方芸的也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大片暖黄。
她把书包放到桌上,拿出那袋饼干放在一边,然后从书架里抽出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史,准备下午就这么泡在书里,翻开书的扉页,她顿了顿,她想起笔记本里那张照片,那张两座大山的模糊风景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好像是高二那年,从南城带来的。
她顺手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居然是空的,她愣了一下,又把笔记本前后翻了翻。没有,沈若矜把笔记本放下,开始翻抽屉。一本一本地翻,一件一件地找,她又打开书包,把今天带的东西全倒出来,还是没有,她蹲下来,看了桌底也没有,站了一会儿,她又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抖了抖,依旧没有。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屋里暖洋洋的。沈若矜站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那张照片不在了,她记得很清楚,来学校之前,她把那张照片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照片拍得很模糊,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是谁拍的。
门被推开。姜纾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她看见沈若矜站在那儿,桌上乱糟糟的,挑了挑眉。
“怎么了?”
沈若矜抬起头看她,顿了顿问:“上午你最后一个走的吗?”
姜纾愣了愣,把奶茶放到自己桌上:“不是啊,我九点多就出去了。方芸那时候还在。”她看了沈若矜一眼。
“怎么了?丢东西了?”
“一张照片。”沈若矜说,“不见了。”
姜纾走过来,看了看摊开的笔记本:“什么样的照片?”
“两座山。很模糊。”
姜纾皱了皱眉,没说话。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问:“要不要问问方芸?”
沈若矜垂下眼睛,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等她回来吧。”
傍晚的时候,方芸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打电话,笑声又脆又响:“……哎呀知道了,明天陪你嘛!乖。”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开始翻柜子找东西。
沈若矜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方芸。”
方芸动作顿了顿,转过头:“嗯?”
“你今天上午走的时候,”沈若矜声音平平的:“有没有见过我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夹在最后一页的。”
方芸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困惑的表情:“什么照片?”
“两座山。风景照。”
方芸想了想,摇摇头:“没看见。”她又转回去继续翻柜子,随口加了一句:“你自己放哪儿忘了吧。”
沈若矜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但她看了很久,也没翻过一页,姜纾靠在床上刷手机,余光扫过方芸,又扫过沈若矜安静的侧脸,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晚上八点多,方芸换了条裙子出门了。临走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补了补妆,喷了香水,整个人香喷喷地飘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姜纾轻轻嗤了一声:“约会去了。”
沈若矜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九点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砰的一声,比平时都响,方芸走进来,脸色差得不行。她把包往地上一摔,坐在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姜纾看了她一眼没理,沈若矜也没抬头。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姜纾继续刷手机。刷着刷着,她忽然顿住了:“若矜。”
沈若矜抬起头,姜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对着她:“你看这个。”
论坛上,一个新帖子飘着红。标题是【翻到一张高二学姐的老照片,这颜值绝了】。主楼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一个穿着黑白校服的女生站在走廊上,侧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疏离的清冷。校服宽宽大大的,却掩不住那种干净的气质,下面评论已经盖了上百楼。
【卧槽这是谁?也太好看了吧!】
【高冷学姐既视感,好想认识!】
【楼主说是建筑系的,叫沈若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