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大一新生?我要去蹲点!】
【这气质绝了,现在肯定更好看。】
姜纾收回手机,又看了看沈若矜。沈若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睛,继续看书。
“高二的时候,”姜纾说,“你还真是……跟现在差不多。”
沈若矜轻轻“嗯”了一声。
那边,方芸忽然开口了:“哟,上论坛了?”声音阴阳怪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
姜纾抬眼看向她。方芸正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也刷到了那个帖子。她嘴角扯着一个笑,眼神却不太对。
“高二的照片都被人翻出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闲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可真红啊。”
没人接话,方芸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说嘛,长得好看就是好。走到哪儿都有人拍,发到网上都有人夸。不像我们这种人,默默无闻的,也没人关心。”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从镜子里看向沈若矜:“不过有些人啊,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该抢别人男朋友还是抢,该装还是装。”
姜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若矜依旧低着头看书,书页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方芸等了几秒,见没人理她,脸上的笑僵了僵。她转回身,踢了一脚椅子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算了,跟你们说这些干嘛。”
她爬上床,拉上床帘,把自己裹了进去,屋里安静下来。
姜纾看向沈若矜。沈若矜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好像刚才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但姜纾看见,她翻过的那一页书,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翻动。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细细的光痕。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很久之后,沈若矜合上书,轻轻放在桌上,她关了台灯,爬上床躺下来,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张照片不见了。那张模糊两座山的照片,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没有去想是谁拿的,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又少了一样。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晚归的同学从楼下经过。她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隔在外面。
沈若矜已经躺下有一会儿,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点开。
吴昕的头像亮着,发来一条消息【睡了吗?】
沈若矜打字:【没。】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视频文件【你看看这个。】吴昕又发了一条。
【我本来是想录乌龟的,它老想越狱……结果录到别的了。】
沈若矜点开视频,画面有些暗,是宿舍的一角。能看见桌角、椅子腿,还有地上趴着的那只小乌龟,吴昕养在透明塑料盒里的那只,正努力往盒子边缘爬。
然后画面里有人走进来,方芸走到沈若矜的桌前,停下,四下看了看。然后她伸出手,开始翻桌上的东西。笔记本被翻开,抽屉被拉开,书本被一本本拿起来又放下。
沈若矜的手指微微收紧,视频继续播放。方芸翻到一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到姜纾的床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床垫下面,塞了进去,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又四下看了一眼,然后走出了镜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吴昕又发来一条消息。【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你问起来,我才想起这个视频,应该早点说的。】
沈若矜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又震了一下。吴昕问【你打算怎么办?】
沈若矜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明天再说。】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却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沈若矜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阳光已经照进宿舍,明晃晃的。姜纾的床帘拉开着,人不在,大概是去买早饭了。方芸的床帘还拉着,里面传出轻微的动静,但还没起。
沈若矜洗漱完,换了衣服,坐在桌前等,等了大概十分钟,方芸的床帘拉开了。她打着哈欠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看见沈若矜正看着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
沈若矜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姜纾床边,蹲下去,把手伸进床垫下面,方芸的动作僵住了。
沈若矜站起身,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她走到方芸床前,把照片递到她眼前:“这是什么?”
方芸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什么这是什么?你拿张照片问我干嘛?”
沈若矜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撩了撩头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那照片丢了关我什么事?”
“昨天上午,”沈若矜说,声音平平的。
“你最后一个走。你翻了我的东西,拿了这张照片,塞到姜纾床底下。”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有点尖:“我?我拿你照片?还塞到姜纾床底下?”她摇着头,表情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沈若矜,你没事吧?我干嘛要拿你照片?”
她顿了顿,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
她看向姜纾的床铺,又看向沈若矜,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是不是姜纾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告诉你是我拿的?”
沈若矜没接话。方芸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我就知道。她那人,表面看着挺好的,其实心眼多得很。你才认识她多久?我告诉你,有些人啊,最会装了...”
“方芸。”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芸的声音戛然而止,姜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份早餐。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进来,把早餐放到自己桌上,然后转过身,看向方芸:“你刚才说什么?”
方芸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端起来。她从床上下来,站在姜纾面前,扬起下巴:“我说什么?我说实话而已。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拿了人家的照片塞到自己床底下?你这栽赃的手段也太低级了吧?”
姜纾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芸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不自在,继续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天天在宿舍里嘀嘀咕咕,以为我没听见?现在出了事就想往我身上推...”
“有视频。”沈若矜的声音轻轻响起。
沈若矜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视频,把屏幕转向她。画面开始播放,方芸走进镜头,翻东西,抽出照片塞到姜纾床底下离开,方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姜纾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方芸。她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继续编。”
方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纾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份早餐打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我服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自开学以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方芸的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姜纾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我说,你没那个家世,倒有那个脾气。”
姜纾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成天在宿舍里阴阳怪气,看谁都不顺眼,觉得谁都对不起你。你丢东西怪别人,你男朋友跟别人说话也怪别人,现在你偷了东西栽赃给我,还怪别人?”
方芸的嘴唇在抖:“你,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姜纾轻轻笑了一声:“我凭什么?”她靠向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没什么温度。
“就凭我从小到大,见的人多了。真的千金小姐,不会像你这样。”
方芸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然后她一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框轻轻响,宿舍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暖洋洋的。那盆小绿萝静静地站在窗台边,叶子鲜嫩嫩的。
姜纾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早餐,沈若矜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桌前,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笔记本里,她翻开最后一页,把照片夹好,合上笔记本。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建筑史,翻开继续看,姜纾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沈若矜桌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看到哪了?”
沈若矜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个页码,姜纾“嗯”了一声,回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开始刷。
阳光慢慢地挪动着,从桌子这边,挪到那边。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是周末留校的同学在楼下走过,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记本里,两座大山,模糊的轮廓,边角微微卷起。
方芸换宿舍的事情办得很快,第二天下午,辅导员就带着人来搬东西了。方芸没露面,来的是两个男生,把她的东西装箱打包抬走,前前后后不到一个小时。等他们走后,那张空出来的床铺被收拾干净,床板光秃秃的,窗帘也拆走了。
姜纾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空床,轻轻舒了口气:“清净了。”
沈若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空床,又低下头继续看:“嗯。”
吴昕在旁边收拾东西,动作轻轻的,像是怕吵到谁。她把小乌龟的盒子挪了个位置,又擦了擦桌子,然后坐下来,拿起手机,屋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九月的尾巴就这样溜走了,梧桐叶开始一点点变黄,早晚的风里有了凉意。沈若矜的生活依旧规律,上课、图书馆、家教、做图。姜纾偶尔开车带她出去吃饭,偶尔窝在宿舍刷剧,偶尔抱怨课业太多。
吴昕话不多,但相处起来很舒服。三个人在宿舍里各做各的事,偶尔聊几句,偶尔一起点外卖,日子平静。
九月最后一天,吴昕收拾行李回了老家。她走的时候,小乌龟也带走了,说是要给它换个更大的盒子,宿舍里只剩姜纾和沈若矜两个人。
国庆假期的第一天,阳光很好,沈若矜起得早,洗漱完就坐在桌前看书。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把字迹照得清晰。
姜纾还在床上,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点,又拉回来。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翻各种攻略,翻了半天,哪都没去成:“若矜,“你说我们去哪儿玩?”
沈若矜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姜纾盯着天花板,认真思考了三秒:“不知道。”
姜纾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太远的不想去,太近的没意思,人多的懒得挤,人少的又怕踩雷……”
沈若矜翻过一页书,声音轻轻淡淡的:“那就待着。”
姜纾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了她一眼。沈若矜正低着头看书,侧脸安静,睫毛在阳光里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松松地披着。
“你真坐得住。”姜纾说。
沈若矜抬起眼看她:“看书,或者做图。”
“你做图吧,”姜纾摆摆手:“我看着你干活,就当是消遣了。”
沈若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前几天接的一个海报单子。PS的界面亮起来,图层一个个铺开,她握着数位笔的手很稳,线条流畅干净。
姜纾就那样躺在床上,侧着身,看她,阳光慢慢挪动着,从桌子这边挪到那边。偶尔有鸟叫声从窗外传来,细细碎碎的。
手机忽然响了,沈若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顿了顿,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外公。”
姜纾的视线落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沈若矜背对着她站着,微微低着头,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风把她披着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玻璃门被拉开,沈若矜走进来。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继续握着数位笔。
姜纾躺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拿起手机开始看小说。是篇校园文,男主高冷学霸,女主元气少女,情节甜得发腻。她看了几章,眼睛有点累,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脑子里忽然飘过一张脸,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浅色的瞳孔,鼻梁很高。靠在货架边,垂眼看她,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有那句...“手感不错?”姜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有点热,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过去快一个月了,那张脸还是时不时地冒出来。有时候是走在路上,有时候是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晚上躺下准备睡觉的时候,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蹦进脑子里,烦人得很。
而且每次想起来,都会跟着想起那句“手感不错”,姜纾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她那天拍的时候,确实没多想。以为旁边是沈若矜,随手一拍,熟门熟路结果拍错了人。
但手感……确实挺好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是有点韧劲的,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
姜纾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都过去多久了,还想这些,而且那人长成那样,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人。哪有正经人被人拍了屁股还问“手感不错”的?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反正不是好人。
姜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北城大学这么大,肯定不会再见到的。
她拿起手机,继续看那篇甜得发腻的小说,沈若矜还在做图,笔尖在数位板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国庆假期的校园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
姜纾翻了一页小说,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还是那张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拉回小说里。男主正在给女主讲题,头低着,睫毛很长,女主偷偷看他…睫毛很长,姜纾又想起那双眼睛了,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拉起被子蒙住头。
国庆第二天傍晚,姜纾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各种无聊的短视频。沈若矜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改图,数位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手机忽然震起来,姜纾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挑了挑接通:“喂?哥?”
对面说了什么,姜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懒洋洋地应着:“嗯……还行吧……没干嘛,躺着呢……吃火锅?跟谁啊……”
她顿了顿,瞥了沈若矜一眼,对着电话说:“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带个室友去,她也没回家。”
挂了电话,她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我哥请吃火锅。”
沈若矜从电脑前抬起头,看着她:“你哥?”
“嗯,亲表哥。”姜纾已经开始找外套。
“他也是北城的,但不知道是哪个大学,反正离得不远。他发小也在,正好一起。”
沈若矜犹豫了一下,姜纾已经把外套扔给她:“走嘛走嘛,反正你也没事。火锅诶,你不吃?”
沈若矜想了想,放下数位笔,接过外套。
傍晚的风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两人沿着梧桐道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校门口停着几辆车,人来人往。姜纾四处张望,很快锁定目标。
“那儿。”
沈若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校门外的路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冲锋衣。左边那个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身姿挺拔,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手机。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发梢染成浅金色。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像是天生该活在光里的人,张扬又松弛,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目光,是梦里熟悉不过的背影。
她认得那张脸。太认得了。高二那年,她在斜前方的位置看了整整一年,英气的眉眼,薄薄的眼皮,浅色的瞳孔,鼻梁右侧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看人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认真。
他的旁边站着另一个人,黑色冲锋衣拉得很严实,个子很高,肩宽腿长。他正靠在路灯杆上,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听周既白说话,又像是没在听。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
那张脸...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挑的眼尾,浅淡的瞳色。高挺的鼻梁,薄唇,姜纾的脚步也顿住了,她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是他,那个在超市里被她拍了屁股的……狐狸精
季韩舟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视线落在她脸上。他眯了眯眼,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姜纾的耳朵腾地烧起来,周既白顺着季韩舟的目光看过来,看见姜纾,抬起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她旁边的人,顿了一瞬。
沈若矜站在姜纾身侧,米白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夕阳落在她脸上,把睫毛染成浅金色。她看着他的方向,目光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既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转着手里的手机,懒洋洋地开口:“来了?”
姜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嗯。这是我室友,沈若矜。”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人,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这是……?”
周既白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季韩舟,发小。”
季韩舟还靠在路灯杆上,闻言微微直起身,目光从姜纾脸上慢慢滑过,最后停在她通红的耳朵上。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开口时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沙沙的尾音。
“又见面了。”
姜纾僵住,什么叫又见面了?他们什么时候见过?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周既白看了季韩舟一眼:“认识?”
季韩舟弯着嘴角,没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姜纾脸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姜纾咬紧后槽牙,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感觉自己从耳根到脖子都在烧,但脸上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认识。”她说,声音平平的:“走吧,饿了。”
她率先往前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周既白看了季韩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季韩舟耸了耸肩,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跟上去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散。
沈若矜走在最后,她的目光从周既白的背影上滑过,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但那一下的悸动还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她没想过会再见到他,而且姜纾的表哥是周既白...她垂下眼睛,跟上前面的人,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叠又分开。
周既白走在最前面,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还是那个样子,走路的姿态懒懒散散,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季韩舟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一眼姜纾。姜纾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
沈若矜安静地走在姜纾身侧,目光落在远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出租车在火锅店门口停下。
店不大,门脸有些旧,但里面热气腾腾的,辣香味混着牛油的醇厚飘出来。姜纾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她轻轻眯了眯眼。
“这儿,包厢。”周既白走在最前面,跟服务员说了句什么,然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跟上。
包厢在二楼,不大,刚好够四个人坐。木质的桌椅,铜锅摆在正中间,汤底已经翻滚起来,辣的那半红彤彤的,清汤那半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周既白拉开椅子,很自然地坐下。他脱了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简单的黑T,领口微微敞开。他拿起菜单,快速扫了几眼,勾了几笔,然后递给服务员。
“就这些。”
姜纾坐在他旁边,沈若矜挨着姜纾坐下。季韩舟坐在对面,正好和姜纾对着。
菜很快上齐,摆满了整张桌子。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姜纾夹了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她吃相斯文,但动作自然。
“你们也在北城大学?”她问,目光在周既白和季韩舟之间转了转。
周既白正往锅里下肥牛,闻言“嗯”了一声:“什么专业?”
“航天航空工程。”季韩舟接话,筷子在清汤里捞了捞,“一个专业的。”
姜纾挑眉:“你们俩?同一个专业?”
周既白头也没抬:“高中就定了。”
季韩舟在旁边笑了一声:“他定的。我跟着混。”
姜纾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筷子夹着一片黄喉慢悠悠地涮。那张脸在热气里显得有点模糊,但狭长的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像只餍足的狐狸,她收回目光,继续吃。
季韩舟忽然开口,对着周既白说:“哎,你上次那个模型,王教授说要去参赛?”
“嗯。”
“国赛?”
“嗯。”
“那你不得请客?”
周既白抬起眼看他,目光淡淡的:“这顿不是你请?”
季韩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声低低的:“行,我的。”
姜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看了周既白一眼。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夹了片肥牛在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沈若矜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清汤里的蔬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味道。红汤那边的辣味飘过来,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没碰。
姜纾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声问:“不吃辣?”
沈若矜摇摇头:“不太会。”
姜纾把清汤那边的漏勺往她那边推了推:“多吃点。”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算是谢过。
季韩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滑过,然后又落回姜纾脸上。她正低头吃虾滑,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耳朵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
吃到一半,包厢门被敲响了,服务员探进头来,后面跟着个女生。那女生穿着碎花裙,长头发,化着精致的妆,手里拿着手机,笑得有些腼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周既白身上,脸微微红了红:“能加个微信吗?”
周既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淡淡,没什么情绪:“不能。”
那女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周既白已经低下头,继续捞锅里的肥牛,像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季韩舟在旁边开口,语气温和:“不好意思啊,他不太加人。”说着,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慢走。”
那女生红着脸走了。门轻轻关上,姜纾看了周既白一眼,又看了看季韩舟,没说话。
季韩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开口:“头牌挺招人啊。”
周既白头也没抬,那眼神里一股“你欠抽”的表情。
“一堆了吧?”
“没数。”
季韩舟笑了一声,看向姜纾,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是不知道,他刚跟艺术系的分手,现在学校一堆妹子倒追。食堂吃饭都有人偷拍,上课坐他旁边的女生能多一倍。”
姜纾挑眉:“这么夸张?”
“不信你问他自己。”
周既白抬起眼,看了季韩舟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警告。季韩舟视若无睹,继续笑着说。
“上周有个学妹堵在教学楼门口,捧着花等了一下午。他倒好,从后门溜了。”
姜纾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周既白没接话,继续吃他的。他吃得不快,但每一筷都精准,动作慢条斯理的,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
沈若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着头慢慢吃。热气升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话题很快转到别处。季韩舟问起姜纾的专业,姜纾说建筑系,季韩舟点点头,说“跟那个美女一个系”,他指了指沈若矜。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建筑系课业挺重的吧?”季韩舟问。
姜纾“嗯”了一声:“还行。”
“你们系那个王教授,是不是特别严?”
“你认识?”
“听说过。搞建筑的都认识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周既白偶尔插一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准。沈若矜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偶尔抬眼看看桌上的人,又很快垂下眼睛。
火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玻璃窗。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一个多小时后,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季韩舟招手叫服务员结账,姜纾站起来,拿起外套。
“走吧,消消食。”
走出火锅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隔壁是一条热闹的集市,各种小摊排成长龙,灯光连成一片,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飘散。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朝集市那边抬了抬下巴:“逛逛?”
姜纾看了沈若矜一眼,沈若矜轻轻点了点头,四个人往集市走去。灯光越来越亮,人声越来越近。食物的香,混在一起,把秋夜的凉意冲淡了些。
姜纾走在前面,沈若矜跟在她旁边。周既白和季韩舟落后几步,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夜风吹过,把沈若矜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
集市越往里走越热闹,姜纾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在各种小摊上扫过。沈若矜走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玩意儿。
周既白和季韩舟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周既白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走得懒懒散散。他目光随意地扫过两边的摊位,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像是在逛,又像只是陪人走,季韩舟倒是看得认真些,偶尔指着一家烤串摊问要不要吃,被姜纾一句“刚吃完火锅”堵回去。
走到一个娃娃摊前,姜纾忽然停了脚步,摊子不大,架子上挂满了各种毛绒玩具。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排小狗,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颜色,咧着嘴傻笑,姜纾盯着看了两秒,眼睛亮了亮。
“想要?”季韩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笑意。
姜纾没理他。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见有客人停下来,立刻热情招呼:“小姑娘喜欢哪个?可以打枪,二十块钱二十发,打中多少送多少!”
他指了指摊子上的玩具枪,又指了指架子上那排线条小狗:“那个,十五发以上就能拿!”
姜纾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那些小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她想起自己上次在类似摊子上的战绩,十发中三,惨不忍睹。
“喜欢就拿。”季韩舟走到她旁边,看了看那些小狗:“让老板给你演示一下。”
姜纾看他一眼:“你才要演示。”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那张狐狸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张扬了,眼尾微微上挑,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
姜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若矜?”
沈若矜正在旁边看那些娃娃,闻言抬起头,走过来。
老板眼睛一亮。两个美女站在摊前,这生意不做白不做。他立刻把枪拿起来,热情地递过去:“来来来,试试呗?很简单的,瞄准,扣扳机就行。这位美女看着就手稳,肯定能中不少!”
沈若矜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线条小狗:“想要吗?”
姜纾犹豫了一下:“还行吧……就是有点可爱。”
沈若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二十块,老板笑呵呵地把枪递给她,又指了指那些气球。
“十二发,全中那个最大的也能拿!”
沈若矜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靠在摊子一侧的柱子上,姿态懒懒的。他目光落在沈若矜身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
沈若矜举起枪,她站得很稳,肩膀放松,枪口微微抬起。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她眯起一只眼瞄准。
第一枪。“啪。”气球碎了。
枪声均匀地响着,每一声之后都有一个气球应声而碎。沈若矜的手很稳,呼吸很轻,扣扳机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周围渐渐聚起几个看热闹的人,第十二枪落下,最后一个气球碎了,十二发全中。
围观的人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
“哎哟,小姑娘厉害啊!”他竖着大拇指:“来来来,奖品随便挑!”
沈若矜放下枪,看向姜纾。姜纾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指了指最上面那排线条小狗:“那个。”
老板把小狗取下来,递给姜纾。姜纾接过来,抱在怀里,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揉了揉。
“谢啦。”她对沈若矜说。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老板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那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哎,美女,要不要再玩一局?”
他指了指摊子角落的一个移动靶,红色的靶心只有硬币大小,在机械装置带动下左右缓慢移动:“这个,十二发全中十环,我再送你一个星星抱枕!最大的那个!”
他指了指架子最上方,一个浅蓝色的星星抱枕,绒面的,看着就很软,沈若矜看了看那个移动靶,又看了看那个星星抱枕。
姜纾在旁边说:“算了若矜,那个太难了,我有小狗就够了。”
沈若矜没动,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试试。”
老板眼睛亮了,立刻给枪重新装好子弹,又把移动靶调到最大速度:“来,请!”
沈若矜重新举起枪,移动靶左右晃动着,红色的靶心在灯光下时隐时现。她眯起眼,枪口跟着靶子缓缓移动,每一枪都精准地落在移动的靶心上,枪声均匀而稳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
移动靶晃到最右边,又缓缓往左移动。沈若矜的枪口跟着它,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二发全中,全十环,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着“厉害”。
老板的脸彻底黑了,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点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小姑娘……你这枪法……练过?”
沈若矜放下枪,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时候跟外公打过。”
老板干笑两声:“你外公是干什么的?”
沈若矜没开口,沉默看着,老板也不好说,只好干笑两声。
姜纾在旁边抱着小狗,笑得肩膀直抖。季韩舟也笑了,靠在旁边看热闹。周既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柱子上,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像是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老板磨磨蹭蹭地去取星星抱枕,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生意做得……碰上练家子了……”
沈若矜接过抱枕,抱在怀里。蓝色的绒面软软的,触感很好,她转过身,把抱枕递给姜纾:“给你的。”
姜纾愣了愣,看着那个星星抱枕,又看看沈若矜:“给我?”
沈若矜点点头,姜纾怀里已经抱着线条小狗了,再抱一个星星抱枕有点吃力。但她还是接过来,把两个娃娃都搂在怀里,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
“你让我怎么拿?”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帮你拿一个?”
姜纾笑出声来:“算了,我自己抱着。”
两人转身往集市深处走。季韩舟跟上去,经过姜纾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厉害啊,两个娃娃。”
周既白还靠在柱子上,看着她们走远了几步,才慢慢直起身,跟上去。他走到沈若矜旁边,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拢了拢,指尖碰到发梢。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尾音微微拖长:“枪法不错。”
沈若矜脚步顿了顿,她侧过脸,看向他。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嘴角还噙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谢谢。”她说。
周既白没再说话。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懒懒散散的,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沈若矜垂下眼睛,跟上去。
前面,姜纾抱着两个娃娃走得有点吃力。季韩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要不要帮忙?”
姜纾瞥他一眼:“不用。”
“真不用?”
“说了不用。”
季韩舟笑了一声,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走在她旁边。他偏头看着她怀里的娃娃,忽然说:“那个小狗挺可爱的。”
姜纾“嗯”了一声:“像你。”
季韩舟已经走快了两步,追上周既白,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他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笑。
姜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沈若矜走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姜纾咬咬牙:“没什么。”
沈若矜“哦”了一声,没再问。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集市的热闹在身后渐渐远去,灯光越来越稀疏,人声也越来越淡。
周既白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背影挺拔而散漫。夜风吹起他冲锋衣的下摆,露出里面黑T的一角。
沈若矜落后几步,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睫毛在路灯下轻轻颤了颤,和记忆里一样,永远走在前面,永远不回头。
她低下头,继续走。
姜纾抱着两个娃娃走在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那枪法真帅。”
“十二发全中,还都是十环。”姜纾说。
“老板脸都绿了。”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他好像不太高兴。”
姜纾笑出声来:“当然不高兴,亏本了呗。”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前面周既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跟上来。”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
姜纾应了一声,拉着沈若矜快走几步,夜风凉凉的,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四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又分开,拉得很长很长。
季韩舟走在姜纾旁边,余光扫过她怀里的娃娃,嘴角弯了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下次想要什么,我帮你打。”
姜纾瞥他一眼:“你打得准?”
“不知道。”他笑了一声,“试试呗。”
周既白走在最边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夜色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季韩舟,你话怎么这么多。”
季韩舟笑出声来:“你管我。”
周既白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沈若矜走在中间,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前面就是集市的出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