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写着两个字的拼音:
ting qing。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
那是他母亲取的名字。
听晴,
听晴天。
每次推开那扇门,
都像走进另一个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期末考来的迅速,忽然就涌到了眼前。
姜纾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建筑力学》的复习资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示看得她眼睛发直。她盯着那一页已经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若矜。”她有气无力地喊。
沈若矜正坐在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
“建筑系怎么这么难?”姜纾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当初为什么要选建筑系?我是不是有病?”
沈若矜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当时说,因为好看。”
姜纾抬起头,表情复杂:“……我说过这话?”
沈若矜点点头,姜纾又把脸埋回去了。
过了几秒,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那时候不知道它这么难。”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姜纾趴了一会儿,又挣扎着坐起来,拿起笔,继续跟那些公式搏斗。她写得用力,笔尖把纸划得沙沙响,像是在跟什么有仇。
沈若矜的生活依旧规律。
早上八点起床,九点去图书馆,下午做家教,晚上回宿舍,偶尔接PS的单子。姜纾有时候跟她一起去图书馆,有时候赖在宿舍复习,有时候拉着她去食堂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期末考那天,天很冷,但没有下雪。
沈若矜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一道一道往下做。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做得很慢,但很稳,每一道题都检查一遍才往下走。
交卷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抱怨“太难了”,有人舒一口气说“总算考完了”。沈若矜把试卷交上去,走出考场。
姜纾已经在门口等她了:“怎么样?”
沈若矜想了想:“还行。”
姜纾不满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说还行,结果出来都是九十多。”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三人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吴昕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她正在往里面塞衣服。小乌龟已经装进了专门的盒子,正趴在盒子里探头探脑。
“你回哪儿?”姜纾问她。
“湖南。”吴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爸妈想我了,让我早点回去。”
姜纾点点头,又看向沈若矜:“你呢?”
沈若矜正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闻言说:“不回。”
“不回南城?”
“嗯。”
姜纾愣了愣:“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沈若矜点点头:“寒假有家教,还有几个PS的单子要赶。”
姜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沈若矜“嗯”了一声,姜纾的东西不多,收拾得很快。她把行李箱拉好,坐在床边,看着沈若矜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架。
“过年的时候……你要是一个人,可以来沪市。”姜纾说,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家挺大的,我家阿姨做饭也好吃。”
沈若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头,看着姜纾,嘴角弯了弯:“谢谢。到时候再说。”
姜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吴昕先走了。她拖着行李箱,拎着小乌龟的盒子,站在门口冲她们挥手。
“开学见!”
“开学见。”沈若矜说。
姜纾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一瞬,下午,姜纾的爸爸派了车来接她。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宿舍楼下,司机站在车边等着。姜纾把行李箱递给司机,然后转过身,看着沈若矜。
“那我走了。”
沈若矜点点头:“路上小心。”
姜纾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很快松开:“有事打电话。”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嗯。”
姜纾转身上车,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沈若矜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风很冷,吹得她脸有点疼,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宿舍里一下子空了,四张床,四张桌子,三个人的东西。吴昕的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那盒小乌龟曾经待过的盒子。姜纾的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边还放着那个星星抱枕,她没带走,沈若矜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空了的床铺。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她走到窗边,把那盆小绿萝往里面挪了挪。那是姜纾开学时买的,说是要养着,结果都是沈若矜在浇水,绿萝长得很茂盛,叶子绿油油的,在这灰白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鲜亮。
沈若矜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桌前坐下,电脑开着,PS的界面还停留在没做完的海报上。她握着数位笔继续画那条没画完的线,屋里只有这个声音。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很快又被风吹散。
寒假开始了,宿舍楼里一天比一天安静。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到了晚上,整层楼都听不见什么声音。沈若矜有时候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发呆。
校园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食堂只开放了一个窗口,打饭的阿姨都认识她了,每次都会多给她打一点。
日子过得很慢,但又很快,每天早上醒来,窗外都是灰蒙蒙的天。她洗漱,看书,做图,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去家教,晚上回来继续看书或者做图。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会想起姜纾那句话“你可以来沪市”,她弯了弯嘴角,下次吧。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道细细的光痕。
姜纾在沪市待了两个星期,就逃回来了。
“我妈疯了。”她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瘫,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每天拉着我逛街,从早上逛到晚上,我脚都要断了。”
沈若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看着她。
姜纾继续说:“她说要给我买过年的衣服,买了几十件还不够,还要买。我说够了,她说不够,过年要穿新的。我说我有衣服,她说那些不好看。我说我累了,她说年轻人体力怎么这么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学校。”
沈若矜弯了弯嘴角,没说话,继续看书。
姜纾趴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看着她:“你这几天干嘛了?”
沈若矜想了想:“看书,做图,家教。”
“就这些?”
“嗯。”
姜纾叹了口气:“你真坐得住。”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就那么在宿舍里待着。
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一个看书一个刷剧,晚上偶尔出去逛逛。校园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但两人待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寂寞。
姜纾带沈若矜去学校旁边的小吃街,吃遍了所有还开着的店。沈若矜带姜纾去那家有三月的咖啡馆,姜纾摸着三月的头说“这狗真聪明”,三月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尾巴摇得欢快。
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临近过年的前几天,姜纾开始发愁了。
她趴在桌上,手里转着手机,眉头皱着:“过年怎么办?”
沈若矜看着她,没说话。
姜纾叹了口气:“我妈又打电话来了,问我什么时候再回去。我说不回了,她就开始念叨,说什么过年不回家像什么话,一个人在宿舍多冷清,年夜饭都没得吃……”
她顿了顿,忽然坐起来,眼睛亮了:“要不,我们一起过年?”
沈若矜愣了愣:“一起?”
“对啊。”姜纾已经开始翻手机:“我叫上我哥,他肯定也没处去。季韩舟那个话痨估计也闲着,咱们四个一起过年,多好。”
沈若矜没说话,姜纾已经打开微信,开始拉群,群名叫“过年怎么过”,她先把沈若矜拉进来,然后拉了周既白,最后拉了季韩舟。
姜纾:【@所有人过年怎么过?】
季韩舟秒回:【?】
季韩舟:【什么意思】
姜纾:【一起过年啊,你们有安排吗】
季韩舟:【我没】
季韩舟:【既爷呢】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既白发了一条消息。
周既白:【南华巷41号】
姜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什么意思?】
周既白:【房子】
季韩舟:【……】
季韩舟:【你认真的?】
周既白:【嗯】
季韩舟:【那我去】
姜纾看向沈若矜,沈若矜正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姜纾打字:【有地方住吗?】
周既白:【有】
姜纾:【那行,我和若矜也去】
周既白:【嗯】
然后他就没再说话了,季韩舟在群里发了一串表情,什么烟花庆祝,最后发了个“感谢既爷赞助”。
姜纾放下手机,看向沈若矜:“我哥家有别墅,他家有集团的,挺有钱的。”
沈若矜点点头,没说话。
姜纾看着她,忽然问:“你没事吧?”
沈若矜抬觉得她问的莫名其妙,看着她:“没事。”
姜纾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好。收拾东西吧,明天过去。”
第二天下午,两人拖着行李箱出了门,天很冷,风刮在脸上有点疼。姜纾叫了车,两人坐上去报了地址。
司机听到“南华巷41号”,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车开了四十多分钟,从学校一路往东,穿过闹市区,穿过老城区,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墙上爬着枯藤,地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偶尔有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在冬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司机回头说:“到了。”
姜纾付了钱,两人下车。车门关上,车子倒出去,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沈若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黑漆木门,铜环,门槛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的拼音,像是小孩的涂鸦,ting qing。
姜纾也看见了,挑了挑眉:“这什么?”
门忽然开了,季韩舟站在门里,穿着件灰色毛衣,冲她们笑:“来了?进来。”
两人拖着行李箱进去,门后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淡黄色的花,香气幽幽地飘过来。院子中间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冰冷的水里慢慢游动。
穿过院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灰墙黛瓦,和老北京胡同里的房子一样,但门窗都是现代的,大片的玻璃,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周既白站在门口,还是一身黑,黑色毛衣,黑色长裤。他双手插在兜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走进来。
“来了。”他说,声音懒懒的。
姜纾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哥,你家真有钱。”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季韩舟在旁边笑出声来。
沈若矜走在最后。经过周既白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顿。
他靠在门框上,离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院子里腊梅的香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若矜也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姜纾走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地暖开着,光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院子,能看见那棵腊梅。沙发是浅灰色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都陷进去。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还有几瓶饮料。
姜纾往沙发上一坐,舒了口气。“这才像过年嘛。”
季韩舟在对面坐下,看着她们:“楼上房间收拾好了,你们自己挑。”
姜纾点点头,看向沈若矜:“走吧,先放行李。”
两人拖着行李箱上楼。楼上四个房间,两间朝南,两间朝北。姜纾挑了朝南的一间,推开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腊梅。
沈若矜挑了隔壁那间,也是朝南的。她把行李箱放下,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腊梅开得正好,淡黄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透明得像蜡。那几尾锦鲤在石缸里慢慢游着,红白相间的影子在水里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客厅里,姜纾和季韩舟正在斗嘴,周既白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没在听,又像是在听。
看见她下来,姜纾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若矜,过来坐。”
沈若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屋里暖洋洋的。腊梅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姜纾还在跟季韩舟斗嘴,你一句我一句的,谁也不让谁。周既白偶尔插一句话,懒洋洋的,但每次都能把季韩舟噎住。
窗外的腊梅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了小小的一朵,落在石缸的水面上。
晚上别墅里安静下来。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沈若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房间很舒服,床垫软硬适中,被子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可她就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蒙蒙的光。沈若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三分。
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了。嗓子有点干,渴得厉害,昨晚忘了在房间里放水。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她扶着墙慢慢下楼,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别人。
楼下更暗,窗帘都拉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进来一点微光,大概是院子里的路灯照进来的。
沈若矜摸黑走进厨房,她对这厨房不熟,只能借着那点微弱的光辨认方向。水杯应该在橱柜里,她记得昨天姜纾从那里拿过。
拉开橱柜门,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陶瓷杯子。她刚拿出来,手肘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什么东西。
“咣当。”勺子掉在地上,滑进了橱柜底下。
沈若矜愣了一秒,蹲下身,伸手去够,橱柜底下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她趴低一点,胳膊往里伸,指尖终于碰到那个冰凉的金属勺柄。她用两根手指夹住,慢慢往外拖。
她松了口气,站起身时后背撞上了一个人,温热带着体温,沈若矜整个人僵住了,她转过身来。
周既白就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淡淡的影。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茫然,还有一点点疑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他越过她,伸手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然后他转过身,把杯子递给她,动作自然,什么都没说。
沈若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就一瞬。
“……谢谢。”她声音很轻,有点哑。
周既白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微微偏过头。
“早点睡。”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懒懒的。
然后他上楼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水,很久没有动,温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手指的凉意,她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亮透。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
她慢慢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站了很久才转身上楼,回到房间躺回床上,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他站在她身后,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刚睡醒的气息。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给她倒了杯水,他说“早点睡”。
沈若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她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张半睡半醒的脸,那个递过来的杯子,那句沙哑的话,过了很久她才又睡过去。
沈若矜是被楼下的笑声吵醒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七。睡了三个多小时,头有点昏沉沉的。那杯水还放在床头柜上,杯壁上的水珠早就干了。
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姜纾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个抱枕,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季韩舟坐在另一头,翘着二郎腿,正拿着手机点外卖。周既白靠在单人沙发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拿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她下来,姜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若矜,过来坐。季韩舟点外卖了,你想吃什么?”
沈若矜走过去坐下,轻声说:“随便。”
季韩舟抬起头,看她一眼:“随便最难点了。说吧,吃什么都行,反正既爷请客。”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算是默认,最后点了披萨和炸鸡,还有几杯奶茶。外卖送到的时候,姜纾拆开盒子,一股香味飘出来。四个人围在茶几前,一边吃一边聊些有的没的。
吃完之后,姜纾往沙发上一靠,摸出手机。
“无聊,打游戏吧。”
季韩舟眼睛笑眯眯的,说了一个游戏,是国际版的小众游戏:“行啊。”
周既白没说话,但也拿出了手机。沈若矜犹豫了一下,也点开了那个好久没上的游戏。
四人开了房间,匹配了几把。配合还算默契,一路连胜。
第五把的时候,匹配到了一个路人,是个女生,id叫“小甜心萌萌”,头像是个可爱的卡通女孩。她选了角色,开局就跟着季韩舟,走哪跟哪。
“小甜心萌萌”:【哥哥好厉害呀~】
“小甜心萌萌”:【跟着你有安全感~】
季韩舟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继续打他的,姜纾默默补着兵,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沈若矜注意到她打兵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小甜心萌萌”一直跟着季韩舟,他去哪她去哪,技能都往他身上丢。季韩舟也没说什么,该打打,该杀杀,偶尔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她也带回去。
沈若矜看了一眼小地图,默默往下路走。
她这局玩的是一个很吃操作的角色,没有一点技术是根本玩不好,对面也来了,三包二,姜纾的被集火,血量见底。沈若矜的角色一个位移上去,挡在她前面,伞花飞舞,技能全开,三杀拿下。
姜纾愣了一下,看向沈若矜,沈若矜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帅。”姜纾小声说。
季韩舟抬头看了沈若矜一眼,挑了挑眉。
接下来的几把,那个“小甜心萌萌”一直在他们这边。大概是觉得跟着季韩舟有安全感,她还是开局就黏着他,一口一个“哥哥好厉害”。
季韩舟依旧没说什么,该打打,该笑笑,偶尔还回她几句“还行”“你也不错”。
姜纾默默打着自己的射手,话变少了,沈若矜没说话,只是每一把都选那种特别吃操作和走位的角色,她玩得不算多,但每一把都很稳,操作干净利落,走位精准得像是算好的。
有几次姜纾被切,她总能及时出现,把人救下来,或者反杀。
季韩舟打完一波团,看了一眼沈若矜的手机屏幕,忽然说:“沈若妹妹,你挺厉害啊。”
沈若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打。
周既白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指挥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玩的是那种很凶的角色,每次出现都能带走一两个人头,但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沈若矜的方向,然后移开。
玩了几把之后,沈若矜轻轻放下手机:“我先上去了。”
姜纾抬起头:“怎么了?累了?”
沈若矜点点头:“嗯,有点。”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季韩舟的声音:“沈若妹妹,下次再一起玩啊,你角色挺秀的。”
沈若矜脚步顿了顿,回过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上楼去了。
客厅里继续传来游戏的声音:“上单哥哥救我...”
“来了。”
“谢谢哥哥~”
姜纾没说话,只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更快了,周既白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季韩舟,没说话。
楼上,沈若矜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腊梅。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隐约传来笑声和游戏音效,她靠向床头,闭上眼睛。
楼上的房间里很安静,随后起身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PS的界面铺满了屏幕。她握着数位笔,一条线一条线地画着,动作很稳,呼吸很轻。
这是年前最后几单了。做完这些,就可以休息几天,好好过年,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细细碎碎的。腊梅的香气从院子里的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专注地画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整体效果,然后继续。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窗户这边挪到那边,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影子。
楼下,姜纾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起来。
“好无聊。”
季韩舟正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打游戏,闻言头也不抬:“那你想干嘛?”
姜纾想了想,眼睛一亮:“去买零食吧。明天除夕,今天先囤点货。”
季韩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行啊,我陪你去。”
姜纾瞥他一眼:“谁要你陪?”
季韩舟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正好我也想买点东西。”
姜纾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穿上羽绒服。两人出门前,季韩舟朝楼上看了一眼:“沈若妹妹呢?要不要叫她?”
姜纾摇摇头:“她在做单子,别打扰她。”
季韩舟点点头,拉开门。两人走进院子,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姜纾深吸一口气,眯了眯眼:“这花真香。”
季韩舟走在她旁边,闻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胡同里很安静,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出了胡同口,是一条小街,有几家店铺还开着。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一家超市。
超市不大,但东西挺全。姜纾推了辆购物车,一头扎进零食区,看见什么拿什么。薯片、巧克力、果冻、话梅、牛肉干……购物车很快就堆了半满。
季韩舟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往车里扔东西,嘴角一直弯着:“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姜纾头也不回:“吃得完。还有若矜呢,她也吃。”
季韩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逛到一半,姜纾忽然停下脚步,她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变。
季韩舟察觉到不对,走过来:“怎么了?”
姜纾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她感觉到小腹一阵熟悉的坠痛,然后……不好的预感,她今天是穿着浅色牛仔裤出来的。
季韩舟看着她的表情,又看了看她僵硬的姿势,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二话不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挺厚实的。他把外套递给姜纾,声音平平的:“系上。”
姜纾愣了愣看着他,季韩舟已经把外套塞到她手里,转身往货架那边走,边走边说:“我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等着。”
姜纾抱着那件外套,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把外套系在腰间。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刚好挡住后面,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味。
她站在货架旁边,脸上有点热,过了几分钟,季韩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包暖宝宝,还有一盒红糖姜茶。
他把袋子递给她,语气还是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走吧,结账。”
姜纾接过袋子,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季韩舟已经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了,结完账,两人走出超市。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姜纾抱着那袋暖宝宝,腰间系着他的外套,走得有点慢。
季韩舟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大袋零食,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故意配合她的节奏。
走了几步,姜纾忽然开口:“……谢谢。”
声音很轻,有点别扭,季韩舟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客气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回去喝点热的,别吃凉的。”
姜纾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沿着小街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姜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有点红。
季韩舟走在她旁边,忽然问:“疼不疼?”
姜纾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还好。”
季韩舟“嗯”了一声,没再问。
胡同口到了。那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听晴”两个字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姜纾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在冬日的傍晚显得格外清冽。
季韩舟跟在后面,把零食袋放在廊下,然后看着她:“上去换衣服吧。”
姜纾点点头,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季韩舟还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着那棵腊梅。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那张狐狸似的脸,在夜色里竟然有几分安静。
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楼上,沈若矜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键盘声。姜纾推门进了自己房间,把腰间那件外套解下来。
深灰色的冲锋衣,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她站在床边,看着那件外套,愣了一会儿,检查完确定没有蹭到,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
除夕那天,沈若矜睡到了下午,前些天赶单子熬了夜,昨晚上床后脑子里又乱七八糟的,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暖黄色的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四十七,楼下很安静,大概都在各自待着。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有姜纾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见她下来,姜纾抬起头。
“醒了?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沈若矜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他们呢?”
“季韩舟在楼上打游戏,我哥出去了一趟,不知道干嘛。”姜纾往嘴里塞了片薯片,“晚上吃火锅,东西都买好了。”
沈若矜点点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五点多的时候,周既白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季韩舟也下了楼,四个人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火锅很简单,底料是现成的,菜洗洗切切就行。姜纾负责洗菜,沈若矜负责切,季韩舟在旁边捣乱,被姜纾轰走了。周既白坐在沙发上,偶尔看一眼厨房的方向,偶尔低头看手机。
火锅煮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远远的,像是从别的胡同飘过来的。屋里热气腾腾,辣香味混着骨汤的醇厚弥漫开来。四个人围坐在桌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扫得差不多了。姜纾往椅背上一靠,摸着肚子说饱了。季韩舟还在捞最后几片肥牛,周既白放下筷子,看了一眼窗外。
“烟花。”他说。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开,红的绿的,一闪而过。
姜纾眼睛亮了:“我们也放吧!”
她跑到角落,从袋子里翻出下午买的烟花,几捆仙女棒,几根小烟花,还有几个在地上转圈的“小陀螺”。
“走,去院子里。”
四个人穿好外套,走到院子里,夜很冷,但没什么风。腊梅的香气在夜色里显得更浓了,幽幽地飘过来。远处的烟花还在响,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姜纾先点了一根仙女棒,滋滋地冒着金色的火花。她举着在空中画圈,笑得眼睛弯弯的。
季韩舟在旁边点“小陀螺”,那东西一着地就开始转,转出一圈彩色的光,惹得姜纾追着跑。
沈若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她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想点,又有点犹豫,打火机是那种普通的塑料打火机,她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凑近引线灭了。
又按一下,凑近又灭了,第三次,还是没着,她有点无奈地看着那根仙女棒,不知道该不该再试一次。
忽然身后有人走过来,周既白站在她身后,很近。他微微俯身,从她手里拿过打火机,然后侧过身,用手挡在她面前。
“风有点大。”他说,声音懒懒的。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打火机,按下去,火苗窜起来。他用手拢着火,凑近她手里的仙女棒。
沈若矜低着头,看着他那只挡在她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他就那样站在她身侧,替她挡着那点若有若无的风。
引线着了,火花滋滋地冒出来,金色的,照亮了她的脸,沈若矜抬起头,想说谢谢...然后她看见他的衣服。
周既白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贵的那种。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手里那根刚点着的仙女棒,正好杵在他衣服的下摆上。
滋滋出两个小小的洞,边缘有点焦。
沈若矜愣住了,周既白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过了两秒,周既白忽然弯了弯嘴角。
“行啊沈若矜。”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专挑贵的烧。”
沈若矜微垂着眸子看着那两个洞,耳尖狐疑的染上淡粉,内心有点窘。
姜纾在旁边听见,笑得直不起腰。季韩舟也笑,还凑过来看那两个洞,一边看一边说“既爷这衣服够买多少仙女棒了”。
沈若矜站在原地,握着那根还在滋滋冒火星的仙女棒,表情淡淡的。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到旁边,从袋子里又拿了一根仙女棒,自己点着,举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姜纾跑过来,拉着她继续玩。她也跟着玩了几根,但一直没敢再看周既白的方向。
后来烟花放完了,夜也深了。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落,院子里的腊梅在夜色里静静地开着。
四个人回了屋,各自上楼,沈若矜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推门,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周既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晚安。”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
然后他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沈若矜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
“……晚安。”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她摸到床边躺下来,窗外偶尔还有一两声鞭炮响,远远的,闷闷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挡在她面前的那只手。
除夕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姜纾的例假过去了,又变回那个活蹦乱跳的大小姐。季韩舟还是那副狐狸样子,见谁都笑眯眯的,话多得烦人。周既白依旧话少,偶尔冒出一两句能把季韩舟噎死。
沈若矜在别墅里又待了两天,把那几单PS全部做完,交了稿。姜纾拉着她逛了逛周边的胡同,吃了顿烤鸭,看了场电影。季韩舟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周既白大部分时间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初五那天,沈若矜接到外公的电话。
“矜矜啊,过年好。”老人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南城特有的口音。
“外公过年好。”沈若矜站在院子里,腊梅的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在北城怎么样?冷不冷?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不冷,吃得也好。”沈若矜顿了顿,“外公您呢?”
“我好得很,你姨妈天天做好吃的,都胖了。”外公笑了两声,然后声音温和下来,“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外公打电话,别憋着。”
沈若矜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腊梅开得差不多了,花瓣落了一地,淡黄色的,薄薄的,铺在青石板上,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又放回地上。
初七过后,陆续开学了。
沈若矜和姜纾搬回了宿舍。吴昕也回来了,带了一大包湖南特产,腊肉、辣酱、糍粑,堆了半张桌子。小乌龟换了个更大的盒子,在桌上爬来爬去,精神得很。
开学第一天,有课,建筑设计基础,上午十点,在第三教学楼,沈若矜和姜纾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两人找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
沈若矜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新的一页。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寒假去了哪里,有人在抱怨作业没写完,有人在互相抄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黄。
上课铃还没响。
姜纾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你看最后一排。”
沈若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露出半张侧脸。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懒洋洋的,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又像只是随便划着,是周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