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沙滩湿漉漉的,
她拿着一个空玻璃瓶,
一枚一枚地捡。
回来的时候,
瓶子里多了一片紫色。
她握着那个瓶子,
对着光轻轻转动,
七种颜色,齐了。
她在心里很轻很慢地默念: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海风撩起她的发丝,裙摆也被卷得飘扬不定。她眯起眼,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像是无声地笑着,又像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温柔里。
她很少看见自己这个模样。
“往前走走吧。”姜纾收起手机,挽着她继续向前。
风势渐大,沈若矜抬手按住那顶蕾丝草帽,却被一阵更猛的风迎面卷来,指尖一松,草帽就这么脱了手,在空中打了个旋,朝后方的沙滩飞去。
追是追不回来了,就在此时,一只手从旁伸来,不偏不倚,松松地接住了那顶差点远行的草帽。
周既白就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黑T恤配宽松沙滩裤,头发凌乱地翘着几缕,一副被人从床上硬拖出来的惺忪模样。他捏着帽檐,懒懒地朝她看过来,眼神里还残余着没睡醒的涣散,嘴角却已挂上那抹看热闹似的淡笑。
沈若矜怔在原地,风还在吹,发丝拂过脸颊,裙摆扫过脚踝。她一动不动只望着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季韩舟从后面晃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冰饮,眉毛挑得老高:“哟,周公子出手就是不一样,连帽子都救?”
姜纾也小跑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抿着嘴偷笑,没作声。
周既白压根没理那俩,握着草帽不紧不慢地踱到沈若矜面前站定,随后低头,风把她几缕散发吹到他胸前。她抬起眼,撞进他那双蒙着睡意却依旧透出几分玩味的浅色瞳孔里。
他没说话,只抬手把草帽轻轻往她头上一扣,接着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她下巴下方的白色丝带,两根带子被风吹得有些缠。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根,另一只手拎起另一根,随意地绕到她颈后。
沈若矜呼吸一滞,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洗衣液味与倦意的气息。他的指尖在她颈后若有似无地动作着,系着一个蝴蝶结,偶尔,微凉的指节擦过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痒。
系好了后,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端详她,眼里那抹懒散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在说“就这样,凑合看吧”。
沈若矜动了动唇,“谢...”字才到嘴边,喉咙却像被什么轻轻扼住。
季韩舟在边上响亮地吹了记口哨:“行啊既爷,手法挺熟,没少给姑娘系过吧?”
周既白头都没回,只把右手往后一抬,漫不经心地朝季韩舟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姜纾“噗嗤”笑出声,跑过来挽住沈若矜:“走了走了,饿死了,回去吃早饭。”
四人沿着沙滩往回走。周既白插着兜走在最前头,步子拖得慢悠悠,仿佛脚下的不是沙,是云。季韩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贫,他偶尔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姜纾挽着沈若矜,故意落后几步。
沈若矜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向前移动的脚尖上。头上的草帽戴得稳稳的,丝带系得松紧恰好,既不勒,也不会再被风吹跑,她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颈后的蝴蝶结,系得……还挺像样。
下午的阳光最烈的时候,海面像烧着了一层浮动的碎金。
四人换了装备站在沙滩边,远处几个黑点在浪尖翻飞,那是海上飞人,靠脚下喷水能腾起三四层楼高。
季韩舟眯着眼看过去,狐狸似的笑意在唇角漾开:“玩不玩?”
姜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哼”了一声:“看着就傻乎乎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季韩舟已经朝那边迈开步子,语调懒洋洋的,却带着煽动意味。
周既白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慢悠悠跟上。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被阳光晒得泛出温热的气息。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午后散步,眯着眼瞥了瞥刺目的海面,喉间逸出一声懒散的轻哼。
沈若矜安静地跟在最后,换上装备后,教练简单讲了要领,身体放松,膝盖微曲,重心靠前,靠水流控制方向。
“谁先来?”
姜纾抬了抬下巴,第一个踩上踏板。水流猛地将她推起,她晃了两下刚稳住,又晃了晃,“噗通。”整个人栽进海里。
季韩舟笑得肩膀直颤,还故作惋惜地摇头:“姜大小姐这落水姿势,很有进步空间啊。”
姜纾从水里冒出来,湿发贴在脸颊,瞥他一眼:“你行你上。”
“上就上。”季韩舟踩上踏板,水流托起他时,他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很快他便掌控了节奏,甚至在空中慢悠悠转了个圈,朝姜纾投去一个欠揍的得意眼神。
姜纾别过脸,小声嘀咕:“嘚瑟。”
轮到沈若矜,她踩上踏板,水流涌起时她只轻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膝盖微屈,脊背挺直,长发被海风扬起,整个人静立在踏板上。
季韩舟挑了挑眉:“沈若妹妹练过?”
沈若矜摇摇头,声音轻而淡:“第一次。”
季韩舟看向周既白,后者正懒洋洋倚在栏杆上,视线落在沈若矜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该你了,既爷。”季韩舟说。
周既白直起身,踩上踏板时随意得像踏上自家门槛。水流将他托起,他连重心都懒得大调,就那么顺着水势往上升。
他在高处停下,低头俯视众人。阳光从他身后泼洒而下,给他周身镀上一层眩目的金边。他微微偏着头,唇角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笑。
季韩舟仰头看他,忽然笑了,他从教练那儿摸来四把水枪,一人塞了一把。晃了晃自己手里那把,他眼底闪过狐狸般的光。
“光飞多没劲。加个码,打水仗,谁输谁请海鲜大餐,掉水里算输,中十枪也算输。”
周既白从高处缓缓落下,接过水枪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懒洋洋扫向季韩舟。
“行啊。”他声音拖得长长的,透着股松散的笑意,“那你准备好钱包。”
季韩舟挑眉:“话别说太满。”
混战开始,姜纾率先出击,水枪端得稳,眼神却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骄矜,仿佛在说“本小姐打你是看得起你”。她对着季韩舟就是一道水柱。
季韩舟侧身闪过,回击时还不忘笑着调侃:“姜纾,你这枪法得练练啊。”
“要你管!”
两人缠斗在一起,水花四溅,周既白却靠在一边,姿态闲散得像在晒太阳。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扣动扳机,水柱精准地打在季韩舟背上。
季韩舟“嘶”了一声回头:“周既白你偷袭!”
周既白懒懒一笑,又补一枪:“教你个道理,兵不厌诈。”
季韩舟眯了眯眼,对姜纾扬声道:“先联手对付他!”
姜纾轻哼一声调转枪口。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水柱密集袭来。
周既白仍是不慌不忙。他脚下踏板随着水流轻移,身体跟着微微晃动,躲闪的姿态懒散得像在随波逐流。躲不开时就挨两下,他也只是扯扯嘴角,抬手回击,依旧枪枪命中。
沈若矜一直游离在战圈边缘,她静静立在踏板上,偶尔才举枪瞄准。第一枪,打在季韩舟肩头;第二枪,命中姜纾的手臂;第三枪,擦着周既白耳边掠过。
季韩舟哭笑不得:“沈若妹妹,你怎么谁都打?”
沈若矜看了看他,表情平静:“规则没说不能。”
说完,又一枪正中季韩舟额头,姜纾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阳光炽烈,海面泛着晃眼的光。水柱在空中交错,被光照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虹。四人身影在碧波与光芒间穿梭,水花声笑闹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
姜纾和季韩舟的目光在空中短短一碰,彼此眼底都闪过一抹了然,几乎是同时,两人齐刷刷掉转枪口,对准了始终游离在战圈外的沈若矜。
沈若矜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集火”,握着水枪的手顿了顿,清冷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罕见的怔忪。
两道水柱已劈面射来,她下意识侧身,堪堪避开第一道,却被紧接而至的第二道精准糊了满脸。冰凉的海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本能地抬手去擦。就在这分神的一刹,脚下的踏板猛地一晃...
重心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电光石火间,一条手臂从她身后稳稳横了过来,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温热,径直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怀中一带。
谁也没看清周既白是何时逼近的。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身后,以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将人捞进了怀里,一只手松松圈在她腰侧,另一只手甚至还闲闲地拎着那把水枪。
“扶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掺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语调依旧拖得老长,却莫名给人一种“天塌下来也有老子顶着”的笃定。
沈若矜的后背完全贴合上他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
周既白就这么单臂搂着她,另一只手随意抬起水枪,甚至没怎么瞄准指尖一扣。
“咻!咻!咻!”
水柱连发,又快又准,追着季韩舟和姜纾就扫了过去。
动作流畅得不像在反击,倒像随手打发什么扰人的蚊蝇,偏又准头刁钻。季韩舟躲闪不及,胸口正中一枪。姜纾慌忙想逃,水花已在后背炸开。
“闭眼。”他偏过头,唇几乎贴着她湿漉漉的耳廓,吐出两个字。
沈若矜下意识闭上眼。
密集的水声,季韩舟气急败坏的叫嚷,姜纾带着笑意的惊呼,混着海风一股脑涌来。而盖过这一切的,是身后那一声声平稳的心跳,和他身上混合了海水与阳光的气息。
“睁眼。”
她睁开,季韩舟正在海里扑腾,方才那通劈头盖脸的扫射,逼得他手忙脚乱,终于一个失衡栽进水里。姜纾虽还勉强站在踏板上,却也发丝凌乱,扶着栏杆微微喘气,模样难得有些狼狈。
周既白依旧搂着沈若矜,稳稳立在晃动的海面上。夕阳的金辉从他身后泼洒而来,给他周身轮廓描上耀眼的光边。他嘴角勾着,那笑容张扬又恣意,明明白白写着“看,我说什么来着”。
季韩舟从水里冒出头,抹了把脸,手指虚虚点过来:“周既白,你丫...”
周既白压根没搭理他,反而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
“发什么呆?”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手里那杆一直没动过的水枪,语气懒散得像在提醒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糖,“反击。”
沈若矜抬眼,他离得太近,近得能看清他湿漉漉的睫毛上将坠未坠的水珠,看清他浅色瞳孔里自己有些茫然的倒影。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就没散过,懒洋洋的,却像带着钩子。
她依言抬起水枪瞄准扣动,一道水柱精准地射在刚浮出水面的季韩舟肩上。
季韩舟:“???”
不等他反应,第二道水柱接踵而至,再次命中。
“喂!你们俩这是公然耍赖,二打一啊!”季韩舟在水里扑腾着抗议,语气倒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更像无奈。
周既白低笑一声,带着沈若矜轻轻一转,恰好避开姜纾试图“报仇”射来软绵绵的水柱。他微微偏头,气息拂过她耳侧:“那边。”
沈若矜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再次举枪,“噗...”又一道水花在季韩舟脑门绽开。
季韩舟彻底放弃,往后一仰,开始在海面上摆烂式仰泳,拖着长音喊:“停停停!不玩了!我认输!海鲜大餐我请,行了吧!”
姜纾在旁已经笑得弯下腰,指尖虚点着季韩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既白这才不紧不慢地停下。圈在沈若矜腰间的手松开,人往后稍退了半步。距离拉开,但那股混合着阳光与他自身气息的味道,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鼻尖,他望着水里“躺平”的季韩舟,嘴角的弧度加深。
“海鲜大餐。”他重复,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懒洋洋的,却带着胜利者独有的理所当然,“你请。”
季韩舟从水里站起身,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他看看周既白,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表情依旧清淡却隐约有点没回过神的沈若矜,忽然嗤地笑了。
“行。”他抬手抹了把脸,笑得像只认栽的老狐狸,“这顿请得,心、甘、情、愿。”
姜纾已经游过来,挽住沈若矜的手臂往岸边带,语调里还含着未散的笑意:“走了走了,快回去换衣服,等着吃垮季老板!”
沈若矜被她拉着转身,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周既白还独自立在渐暗的海面中央,踏着那块窄窄的踏板。最后一点夕阳的余烬将他挺拔的身影镀成一道浓烈的剪影。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边,在暮色中看得不甚分明。
随后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划开水波,朝岸边游来。
沈若矜收回视线,任由姜纾挽着向前走去。
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不知是方才那场混战所致,还是被这海边的夕阳,晃得了眼。
晚上的海鲜大餐摆了满满一桌子,还有各色叫不上名的贝类,红的白的黄的,小山似的堆满了整张餐桌。季韩舟直接从附近最贵的酒楼叫的宴席,热气腾腾地送到了别墅。
姜纾瞧着那一桌子琳琅满目,挑了挑眉梢:“季少爷,你这是把那酒楼的后厨都给端过来了?”
季韩舟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松松地转着酒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头一回请大家吃饭,总不能失了诚意。”
姜纾轻嗤一声:“你这是输了打赌不得不请吧?”
季韩舟抬眼扫她,不急不缓地道:“输了也得请,赢了照样是我请。结果都一样,有什么区别。”
姜纾愣了愣,旋即明白了他话里的算计,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挺狡猾。”
季韩舟但笑不语,只悠然举起酒杯:“来吧,难得相聚。”
四只酒杯清脆地碰到一处。姜纾嘴上嗔怪,手里的筷子却没闲着,径直朝着最肥嫩的龙虾钳子去了。
沈若矜吃得安静。螃蟹鲜美,龙虾嫩滑,石斑鱼肉质恰到好处。她不紧不慢地剥着一只虾壳,偶尔抬眼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海。
天色又暗了一层,落日最后的余烬从天边褪成了浓郁的绛紫色。
季韩舟吃得差不多了,那股狐狸劲儿就又上来了,他瞧着对面的周既白,这人吃饱了就慵慵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松松搭着扶手,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神态舒展得像只晒太阳的狮子猫。
“既爷,”季韩舟拖着调子开口。
周既白眼皮微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回应:“嗯?”
季韩舟用下巴指了指那盘龙虾,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下午打水仗那会儿,你搂着沈若妹妹不放手的架势,不会是早有预谋,就等着来个英雄救美吧?”
姜纾一口果汁险些呛出来,沈若矜指尖顿了顿,却没抬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静谧的影子。
周既白迎着季韩舟看戏的眼神,唇角慢悠悠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想什么呢,”他语调松散得像随口闲聊,“就是顺手的事儿。”
季韩舟挑了挑眉:“顺手?你周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上回我差点在海里呛水,你老人家在旁边瞧着,眼皮都没动一下。”
周既白不急不躁地喝了口酒,抬眼看他,眸光慵懒:“要我捞你?”
季韩舟噎住。
周既白接着说下去,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自己不游得挺好?”
季韩舟:“……”
姜纾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季韩舟深吸一口气,狐狸眼转了转又重新换上那副意味深长的笑脸。
“行,你狠。不过...”他顿了顿,语调暧昧地拉长,“你今天搂着人那架势,反击开枪一气呵成,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回配合。排练过的?”
沈若矜的耳廓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她没作声,只继续低着头,认真地对付手里的虾壳,周既白的视线掠过她发红的耳尖,转而投向季韩舟。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漫不经心地荡漾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羡慕了?”
季韩舟愣了愣:“羡慕什么?”
周既白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明目张胆的痞气:“羡慕我能搂着人啊。”
季韩舟:“……”
姜纾这回是真没忍住,咧嘴笑起来,季韩舟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转而瞪着周既白,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对这种交锋已然认命。
“周既白,你是不是一天不噎我心里就不痛快?”
周既白当真垂下眼帘思索了片刻,然后坦然点头:“还行,有点儿乐趣。”
季韩舟直接被气笑了。
“行,你赢了,”他端起酒杯,咬牙切齿地道,“喝酒,闭嘴喝酒!”
姜纾在旁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揶揄道:“季韩舟,我怎么看你每次都怼不过他呀?”
季韩舟幽幽叹气:“那是因为我尚且顾及脸面。”
周既白头都没抬慢悠悠地接了句:“噢,就是说我不要脸?”
季韩舟:“……”
“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他没好气道。
周既白轻笑一声,懒得再接话了。
沈若矜总算剥完了手里的那只虾。她抬眼望向窗外,落日已沉沉地贴近海平面,将那漫天绛紫染成了一片浓郁的玫瑰金色,海浪粼粼,荡漾着深浅不一的红光。
她轻轻放下了餐具:“我吃饱了,”
姜纾抬眼:“这么快?还剩这么多好吃的呢。”
沈若矜摇摇头,站起身来:“想去海边走走。”
姜纾愣了愣,望向窗外那片静谧的夜色,了然地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沈若矜轻声应了,转身往外走去,路过周既白身侧时,他似乎刚从杯中抬眼,眸光掠过她安静的侧脸,旋即又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喝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门扉开合,将那纤细的背影隔绝在渐沉的暮色之中。
海滩很近,几步就到了,夜幕将至的海边空旷寂静。远处的几个游人零星散布,海浪不急不躁地冲刷着岸边。
沈若矜脱下鞋子,赤脚踏进柔软的细沙,白日积蓄的阳光温热还未散去,熨帖着脚心。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冰凉地亲吻着她的脚踝,旋即又退去,往复不休。
夕阳已将半边天际和海面都染成了一片盛大而静谧的红。深浅不一的绛色层层铺开,延伸到天际线与海浪融为一体。
她停下了脚步,安静地望着那片辽阔无际的色彩。
海风扑面而来,略带苦涩的咸腥气。发丝被风扬起,掠过她的脸颊,她却浑然不在意,任凭那温柔的晚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和衣衫。
脑中空空荡荡的,又似乎充斥着白日喧嚣的片段。
她还清晰地记得,后背贴合胸膛时传来的沉稳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在她的脉搏里,她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
直至落日最后的余光也被海浪全然吞噬,天际褪成了一抹黯淡的青紫色。海浪的色彩深沉了下去,风声也变得冰凉,掠过裸露的手臂,泛起轻微的寒意。
屋内灯火明亮,将夜色隔绝在外,她弯下腰,捡起一枚贝壳,小小的,白色的,被海浪磨得光滑,她把贝壳握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别墅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落在沙滩上,落出一小片光,她朝那光走去。
隔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懒洋洋地洒进来,海浪声远远的,沈若矜醒得早。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了几分钟,才起身走到窗边。
海面出奇的平静,蓝得发亮。几艘小船点缀其上,随波轻晃。
楼下已有人声。季韩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姜纾的笑声清脆地应和着。
她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姜纾正小口啜着果汁,季韩舟斜靠在旁边刷手机。见她下来,姜纾眼睛一亮。
“若矜,今天去海钓!”
沈若矜点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哥还在上面挺尸。”季韩舟头也不抬,语调慵懒,“等会儿去掀他被子。”
话音刚落,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周既白走下来,头发凌乱地支棱着,一件黑色旧T恤随意套在身上,领口歪斜。他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懒懒地揉着眼睛,整个人散发着“天还没亮透就被吵醒”的浓重怨气。
走到客厅,他扫了眼窗外刺眼的阳光,又瞥了瞥沙发上那三人。
“海钓?”他开口,声音里还裹着没睡醒的黏腻。
季韩舟点头:“管家都安排好了。”
周既白没接话,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便趿拉着拖鞋往厨房晃去,自顾自倒了杯冰水。
二十分钟后四人出现在码头,一艘白色游艇静静泊在岸边,线条流畅。季韩舟的管家候在船边微微躬身。
“都备妥了。”
上船,船行二十分钟,停在一片蔚蓝平静的海域。管家取出专业海钓竿和饵料,一人分发一套。
“这一带石斑多,运气好能上大货。”
姜纾接过钓竿,兴致勃勃地摆弄起来。季韩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两人很快又斗起嘴。
沈若矜拿着钓竿,独自走到船尾安静的角落坐下。挂饵甩杆,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悄无声息没入碧波。
她握着鱼竿安静坐着,阳光正好,暖融融地裹着人。海风拂面,带着干净的咸。远处海鸥掠过,留下零星啼鸣。
姜纾在旁边折腾半晌,浮标纹丝不动。她瞅瞅沈若矜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有点坐不住了。
“若矜,你怎么这么能沉得住气?”
沈若矜闻声,微微偏头想了想,轻声答:“等。”
姜纾:“……”
季韩舟在旁边低笑出声:“姜纾,你学学人家这定力。”
姜纾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周既白靠在船舷阴凉处,钓竿随意搭在栏杆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他也不急,眯着眼看海,偶尔目光懒懒地扫过船尾那个安静的侧影。
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微低着头,专注的模样。
约莫二十分钟,沈若矜的浮标忽然下顿,她开始收线。鱼线绷直,水下传来小小的挣扎力道,很快一条小鱼破水而出,巴掌大小,银鳞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姜纾凑过来一看,愣了一秒,随即抿着嘴笑起来。
“若矜,你钓的这是……鱼孙子?”
季韩舟也踱过来,煞有介事地端详两眼,点头:“嗯,挺精致,养玻璃缸里正好。”
姜纾肩膀轻颤,忍笑忍得辛苦。
沈若矜看着掌心扑腾的小鱼,又抬眸看看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小心翼翼地将鱼从钩上取下,俯身放归海中。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钓竿,一言不发地走到船舷另一边,离那两人远远的,季韩舟和姜纾还在低笑。周既白仍靠在原处,目光掠过那个默默走开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姜纾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拍张照留念。”
季韩舟抬眼,周既白也懒懒地瞥过来,姜纾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将四人框进取景框。
“若矜,看这边!”
沈若矜闻声回头,画面刚好定格。
碧海,晴空,白色游艇。姜纾举着手机巧笑嫣然,季韩舟闲闲靠在她身旁,唇角噙着那抹狐狸似的淡笑。周既白斜倚船舷,微微偏头,凌乱发丝下眉眼疏懒,却含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沈若矜独自站在另一侧,回眸望向镜头,海风拂起她颊边碎发。
姜纾满意地检视照片收起手机:“好了,继续战斗!”
又过半小时,沈若矜手中的钓竿猛地一沉。
她怔了怔,本能握紧。鱼线瞬间绷如满弓,水下传来一股拖拽力,扯得她整个人向前拽去,她奋力回拉。但那力道大得惊人,钓竿弯成的弧度,她脚下打滑,险些被拖倒。
“若矜!”姜纾惊呼。
沈若矜没松手,十指死死扣住钓竿,整个人却被那股蛮力拖着向船舷滑去,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覆了上来。
周既白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身侧探出,稳稳握住钓竿前段;另一只手按上她肩头,瞬间定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握稳。”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哑,却莫名令人心安。
沈若矜点头,指节攥得发白,两人一同发力回拉。周既白的手就覆在她手边,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腕骨绷紧的力道。
他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体温透过薄薄衣料透过来,清晰分明。
鱼线仍在嗡鸣,水下那物疯狂挣扎。
“松一点线。”他低声指挥。
沈若矜依言稍稍放松。
“好,收。”
她收紧,一放一收,进退有度。他掌控着节奏,她跟随他的引导。两只手在钓竿上时有碰触,一触即分,却每次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姜纾和季韩舟在一旁看得忘了动作,季韩舟早已举起手机录像,眯着眼笑:“这动静,少说十斤往上。”
终于,水下挣扎渐弱,周既白臂上发力扬竿,一条肥美的石斑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甩出耀目的水弧,鱼不小,在甲板上噼啪乱跳。银灰的鱼身缀着褐色斑纹,尾巴有力地拍打着木板。
沈若矜微微喘着气,看着那条鱼,眼里泛起一点稀薄的光。
周既白松开手后退半步。他甩了甩沾湿的手腕,目光落在那条鱼上嘴角懒懒一勾。
“还行。”
季韩舟收起手机,踱步过来,蹲下身打量战利品,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今晚有口福了。”
姜纾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若矜,你也太厉害了。”
沈若矜摇摇头,轻声说:“是他帮的忙。”
周既白正接过管家递来的毛巾擦手,闻言抬了抬眼,却没说话。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肩头,走到一旁拿起自己那根被冷落许久的钓竿,检查了一下鱼线,又懒洋洋地靠回船舷。
海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他眯眼望向远处海平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疏淡,沈若矜静静看了他背影两秒,然后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袖。
甲板上,阳光正好,海涛声声,那尾石斑在桶里轻轻摆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四人回到别墅,院子里已经架好了烤炉。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热气往上窜。旁边桌子上摆着早上钓的那条石斑,还有管家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海鲜,满满当当一桌。
姜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微微扬起下巴:“饿死了。”
季韩舟慢条斯理地瞥她一眼:“你早上吃了两个三明治。”
姜纾理所当然地扬起眉:“那是早饭,现在是午饭时间。”
季韩舟挑了挑眉,没再接话,自顾自往烤炉上摆东西。
沈若矜在烤炉前坐下,接过他手里的夹子:“我来烤吧。”
季韩舟看了她一眼,狐狸眼里掠过一丝笑意,从善如流地退到旁边,沈若矜烤东西很专注。她把石斑鱼切成段,在烤网上摆好,动作不急不慢,有条不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姜纾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周既白靠在另一边的躺椅上,手里拿着瓶冰啤酒,姿态懒洋洋的。他眯着眼,目光随意地落在烤炉前那个人身上,炭火的温度,阳光的温度,还有别的什么温度。
他仰头喝了口酒,喉结微动,没说话。
沈若矜烤好了一排扇贝,用夹子夹起来,往旁边放了几个,旁边有个白色的瓷碗,她记得是姜纾拿过来的。
她把扇贝放进那个碗里继续烤,又烤好了一排虾,她放进同一个碗里。
姜纾在旁边等了又等,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看看沈若矜专注的侧脸,没好意思催,只轻轻叹了口气。
“若矜,”她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可怜,“可以吃了吗?”
沈若矜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烤好的那堆食物,满满当当地堆在一个碗里,然后她顺着那个碗看过去,碗旁边坐着一个人。
周既白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正端着那个碗,慢条斯理地吃着里面的东西。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弯着,带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夹起一块扇贝,送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点头,又夹起下一块。
沈若矜愣了一下,她又看了看姜纾。姜纾坐在她另一边,面前空空荡荡,连个碗都没有。
沈若矜:“……”
她烤的那些,她以为是给姜纾的,结果全进了周既白的肚子。
周既白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他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夹了一块虾,动作随意得像在吃自己碗里的东西。
姜纾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周既白,看见了他手里的碗,看见了他正在吃的东西。
“……嗯?”她眨眨眼,表情有点茫然,“哥,你什么时候有的吃的?”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慢悠悠地又吃了口虾。
姜纾又看向沈若矜,表情无辜又困惑,沈若矜轻轻吸了口气,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烤,这次她烤得更快了些。烤好一排生蚝,她直接放到姜纾面前的桌上。
“吃吧。”
姜纾眼睛亮了,拿起筷子就吃,沈若矜继续烤,烤好一份,就往公共盘子或者姜纾那边放一份。
姜纾吃得心满意足,还不忘小声夸她:“若矜你烤得真好吃。”
沈若矜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她烤完最后一份鱿鱼须,夹起来准备放进姜纾碗里,筷子伸到一半...碗没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原本在姜纾面前的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周既白手里。
他端着碗,正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夹菜。看见她伸过来的筷子,他抬起眼,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不行?
沈若矜看着他,又看了看姜纾,姜纾正专注地吃着一块石斑鱼,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沈若矜沉默了两秒,把鱿鱼须放进他碗里,周既白弯了弯嘴角,夹起来吃了一口。
季韩舟在旁边看完全程,忍不住低笑出声:“姜纾。”
姜纾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酱汁,季韩舟指了指周既白手里的碗,又指了指她面前的空桌,狐狸眼里满是促狭。
“你就没觉得少了点什么?”
姜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确实什么都没有了。她又看向周既白,看见他手里那个眼熟的碗,还有碗里那些眼熟的食物。
“哥...!”她瞪大眼睛,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那是我的碗!”
周既白头也没抬,继续吃。
“周既白!”
姜纾站起来想去拿。周既白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季韩舟在旁边笑得肩膀直颤。
姜纾没好气地瞪他:“你还笑!”
季韩舟摆摆手,笑得说不出话。
姜纾又看向沈若矜,声音里带上了点委屈:“若矜,你看他……”
沈若矜看看她,又看看周既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既白吃完最后一块鱿鱼须,放下筷子,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微微偏头,看向姜纾,那眼神懒散得很,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拿了,怎么着”,姜纾气得别过脸,不看他了。
季韩舟笑够了,把自己的碗推给姜纾:“吃我的。”
姜纾轻哼一声,但还是接过碗,继续吃。
沈若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站起来,准备收拾一下烤炉。刚站起身,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过头,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离她很近。他就站在她身侧,微微低着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懒散的笑意,嘴角弯着那抹漫不经心的弧度,沈若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呼吸几乎拂过她耳廓。
“烤得还行。”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温温热热地扫过她耳尖。
沈若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明目张胆的戏谑。
“就是有几块糊了,还没放调料。”说完,他松开手慢悠悠地晃回躺椅那儿,重新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啤酒,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靠近,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恶作剧。
......
海南的倒数第二天,午后的雷阵雨刚收住脚。
空气里混着海盐的咸湿和泥土被浇透后的清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切出几块晃眼的光斑,亮得扎眼。
别墅客厅里,姜纾盘腿窝在沙发上,捧着游戏手柄,指尖按得飞快。屏幕里的小人上蹿下跳,她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专注。
“左边!季韩舟你倒是补刀啊!”
季韩舟懒洋洋靠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手柄在他手里转得漫不经心。他眼睛盯着屏幕,手上操作却精准得很,抽空还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笑的回应。
“急什么,等他技能交完。”
周既白斜靠在他们对面的长沙发里,手里摊着本航天杂志,目光却根本没落在页面上。他听着窗外雨声彻底歇了,掀起眼皮瞥了眼窗外。
天光重新亮起来,湿漉漉的沙滩泛着细腻的水光。
沈若矜不在客厅,她半小时前说想出去走走,就拿着个洗得透亮的空玻璃瓶出了门,她从厨房翻出来,洗干净了,瓶身还挂着水珠。
雨后的沙滩空旷得很,游客大多还没从避雨的地方钻出来。沈若矜赤着脚,踩在湿凉绵软的沙子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瓶身在雨后清澈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
外公很多年前说过,在海边集齐七种颜色的贝壳,对着它们许愿,特别灵。
她其实不信这些。但今天午后,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灰蓝色海面时,外公说这话时那副笃定的神情,忽然就撞进了脑子里。
就当是……给这个漫长的假期,留点特别的念想。
她弯下腰开始找,白色的最多,沙滩上随处可见。她挑了几片形状完整的波浪纹,小心地放进瓶底。
粉色的是碎开的贝壳片,灰色的贝壳上有深褐色的自然纹路,黄色的是枚极小的海螺,螺旋纹路清晰,她蹲在那儿找了很久,才捡到一枚完整的,绿色和蓝色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扇贝,藏在湿滑的礁石缝隙深处,得用手指轻轻拨开海草才看得见。
还差一种颜色,紫色,或者那种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紫调的深蓝。
沈若矜沿着潮线走了很长一段,从别墅前的私人沙滩一直走到公共区域的交界。蹲下站起,翻找石块间的空隙,甚至撩开被海浪缠成一团的海草。
紫色的贝壳似乎格外稀罕。她看了看玻璃瓶,六种颜色在里面挨挨挤挤,被天光照着。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侧。六种颜色,也挺好。
她把玻璃瓶放在一块干燥平坦的礁石上,转身朝远处的椰汁摊走去。雨后初晴,摊主刚重新支起那把褪色的遮阳伞,看见她,露出淳朴的笑。
“小妹,来杯椰汁?刚开的,甜得很。”
“嗯,一杯。”
她付了钱,接过插好吸管的冰镇椰子。清甜的汁液滑过喉咙,带着凉意,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黏腻。
她坐在摊主提供的小塑料凳上,慢慢啜着椰汁,望着海。远处有孩童蹲着堆砌湿沙城堡,情侣牵手漫步,老人靠在躺椅里看报纸。时间在这里,慢得像是被海水浸泡过,拖沓而绵长。
喝完她把空椰壳递还给摊主,轻声道了谢,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回到那块礁石旁时,她脚步顿住了,玻璃瓶还在原处,但里面多了样东西,一片紫色的贝壳。
不是浓郁的深紫,而是那种像被晚霞熏染过的薰衣草紫。
沈若矜伸手拿起瓶子,对着光,轻轻转动。
七种颜色,齐了,白、粉、灰、黄、绿、蓝、紫。一道小小的彩虹,被安然封存在这方透明的玻璃天地里。
她握着微凉的瓶身,在原地站了很久。雨后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扬起她颊边碎发和棉麻裙摆。她转过头望向别墅的方向。
二楼阳台,周既白正倚着栏杆,他换了件深灰色的旧T恤,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一只手松松拎着罐啤酒,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栏杆上。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正看着这边。
沈若矜收回目光,握着玻璃瓶慢慢走回别墅。推开客厅门时,姜纾和季韩舟的游戏战局正到紧要关头。
“矜矜回来啦!”姜纾头也不回,手指在手柄上按出残影:“看我绝杀他!”
沈若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厨房方向。
周既白已经从阳台下来了,正站在敞开的大冰箱前。他弯着腰,从里面拎出瓶冰水,瓶身上瞬间凝起一层细密的白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后背懒懒抵着冰箱门,掀起眼皮看过来。
沈若矜走到他面前停下,她举起手里的玻璃瓶,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七色贝壳在瓶中随着动作轻轻磕碰,发出细微悦耳的脆响。
周既白的目光落在瓶子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移回她脸上,他仰头灌了口冰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没入领口。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看见了,顺手。”声音懒洋洋的,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
沈若矜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她把玻璃瓶放在临海的窗台上。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穿透澄净的玻璃和彩色的贝壳,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抱膝坐在床边,看着那片小小的彩虹随着海风。
外公说,集齐七色贝壳时许的愿,特别灵。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实现不可的执念。外公身体康健,学业顺遂,生活平静……这些似乎都不必借助遥远海岛上几枚小小贝壳的“神力”。
可是当目光停驻在那片被阳光吻过的紫色光影上时,她还是闭上了眼睛,双手轻轻合十,掌心微暖,是小时候外公握着她的手,教她许愿时的姿势。
她在心里,很轻、很慢地默念: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没有具体的期许,没有复杂的附加。只是最简单的愿望,希望他一切都好。
许完愿她睁开眼。窗外的海平面上,夕阳正沉入水中。她小心地将玻璃瓶从窗台取下,收进背包最里侧的夹层,这是她要带回北城的,为数不多的纪念之一。
晚餐时,姜纾还在兴奋地盘点假期的精彩瞬间,叽叽喳喳计划着明天最后的行程。季韩舟坐在她对面,安静听着,偶尔在她记错细节时,才慢悠悠地插一句,语气带着点狐狸般的了然和调侃。周既白话最少,只专注解决盘中的食物,目光偶尔会极淡地掠过沈若矜的方向,又很快移开,落到窗外沉黯下去的海面。
“矜矜,你明天还想玩什么?”姜纾咬着筷子尖,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都可以。”沈若矜轻声答。
“那我们上午去浮潜吧!下午就在别墅休息,晚上再来顿烧烤收官,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