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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色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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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周既白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饭后特有的懒散:“明天我下午有事。”

姜纾“啊?”了一声,扭过头:“你又干嘛去?”

“有点事。”周既白答得简短,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语调平平,却带着种“别多问”的疏淡。

饭后,沈若矜帮忙收拾了餐桌,将碗碟放入洗碗机。上楼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她侧过身面朝窗户,夜色中的海,是一片沉缓涌动的深蓝,偶尔有遥远的航船灯光,像坠落的星子,在海平面上一明一灭。

窗台空着,那瓶小小的彩虹,正安然躺在她的背包里,她闭上眼睛,听见海浪声穿过玻璃,一声,又一声,温柔地拍打着这个假期的尾声。

而在二楼另一个房间里,周既白站在阳台,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烟。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夜空里的星星,最后目光落在沈若矜房间的窗户上,窗帘拉着灯已经灭了。

他想起下午在沙滩上,她弯腰找贝壳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发现紫色贝壳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喜。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张照片,他下午在阳台用手机长焦拍的。照片里的沈若矜正举起玻璃瓶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瓶子,在她脸上投下七彩的光斑。她没笑,但眼神很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然后按灭屏幕,夜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

十日游结束,飞机在北城落地的时候,正是下午。

阳光透过航站楼的玻璃洒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取完行李,四人站在出口处。季韩舟家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姜纾拉着沈若矜的手,有点舍不得:“若矜,假期还有一半,要不要来我家玩?”

沈若矜摇摇头,弯了弯嘴角:“还有家教。”

姜纾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她抱了抱沈若矜,然后转身上了季韩舟的车。

周既白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兜里,微微偏着头看她:“走了。”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黑色的T恤,懒散的步子,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有事发消息。”就四个字,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沈若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车来了,她上了车报了地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熟悉又陌生。

生活回到正轨,沈若矜的家教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小雨要升初三了,暑假正是冲刺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点恳求,希望沈若矜能多来几趟。沈若矜答应了。

每周二、四、六,她都会出现在那个小区。

小雨的成绩越来越好。英语稳定在班级前十,物理能进前五,数学也不那么吃力了,她妈妈高兴得每次都要留她吃饭,沈若矜每次都婉拒。

但和小雨的相处,慢慢不只是补课,补完课的午后,两人会一起看电影。小雨喜欢看动画片,宫崎骏的那几部翻来覆去地看。沈若矜就陪着她看,偶尔讲讲里面的日语台词,她日语还行,选修过。

看完电影,小雨会拉着她下象棋。沈若矜让着她,但让得很有技巧,让她赢得不轻松,输得也不难看。

有时候小雨会拿出素描本,让她教画画。沈若矜教她画简单的静物,苹果、杯子、窗台上的盆栽。小雨学得认真,画出来的东西虽然稚拙,但能看出进步。

“若矜姐,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小雨一边画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崇拜。

沈若矜看着她,弯了弯嘴角:“我高中的时候也喜欢画画。”

小雨抬起头:“真的?那你画得肯定比我好多了。能给我看看吗?”

沈若矜沉默了一秒:“没有留着。”

小雨有点失望,但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画。

沈若矜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雨的侧脸上。她低着头,专注地在纸上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用手撩到耳后。

那个动作,那个低头的弧度,沈若矜愣了一下,她想起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的阳光。那个人坐在她斜后方靠窗的位置,也是这样低着头,专注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偶尔撩一下垂下来的碎发,偶尔抬起眼看向窗外。

沈若矜移开目光。

“若矜姐?”小雨抬起头,“你怎么了?”

沈若矜摇摇头:“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普通的居民楼,晾着衣服的阳台,种着花的花架,偶尔有鸟飞过。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白。

小雨还在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个声音很轻,像很多年前她听过的一样。

八月中的北城,暑气正盛。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沈若矜刚结束下午的家教,从地铁站出来时,手机响了。

“矜矜啊,”外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温软口音。

“你姨妈临时要去外地出差几天,岁岁没人照顾,能不能先放你那儿几天?”

岁岁。温予岁。沈若矜小姨妈的女儿,今年刚满三岁。沈若矜只在视频里见过几次,是个安静腼腆的小姑娘,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像洋娃娃。

“什么时候到?”沈若矜问。

“今晚的飞机,八点半落地。你姨妈已经把她送上飞机了,有空乘照顾。你记得去接一下,航班号我发你微信。”

挂掉电话没多久,航班信息就发了过来。沈若矜看了眼时间,六点半应该还来得及。

她先回宿舍换了身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坐地铁去机场。晚高峰的地铁拥挤闷热,她靠着门边的扶手,脑海里快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安排,宿舍肯定不能住,学校有规定。酒店?一个三岁的孩子单独住酒店不安全。租短期公寓?太贵,而且来不及……

机场到达大厅冷气十足。沈若矜站在接机口,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八点三十五分,航班准时抵达。

又等了二十分钟,才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被空乘牵着走出来,温予岁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背着小恐龙书包。她一只手被空乘牵着,另一只手抱着只兔子玩偶,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的人群。看见沈若矜时,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喊了句。

“姐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

沈若矜蹲下身,接过空乘递来的儿童托管文件和一个小行李箱。“谢谢。”

“不客气,岁岁很乖的,一路都没哭。”空乘笑着说,摸了摸岁岁的头然后离开了。

沈若矜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岁岁也看着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然后伸出小手拉住了她的手指。

“姐姐,妈妈呢?”岁岁问,声音很小。

“妈妈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沈若矜轻声说,接过她的小书包。

“这几天跟姐姐住,好吗?”

岁岁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了。

牵着她去打车时,沈若矜才真切感受到照顾一个三岁孩子的难度,岁岁走得很慢,对周围的一切都好奇,看到机场的糖果店就走不动路,看到亮晶晶的广告牌要停下来看。沈若矜耐心地等着,牵着她的小手,心里却在发愁,晚上住哪儿?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岁岁靠着沈若矜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沈若矜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沈若矜抱着睡着的岁岁下车,另一只手拖着那个小行李箱。校门口的路灯下,蝉鸣聒噪,热浪未消。

她正发愁怎么跟宿管解释带了个孩子回来,忽然听见身后有机车引擎的声音。

回头,周既白正从机车上下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无袖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深色工装裤,手里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看见沈若矜,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怀里睡着的孩子身上,忍不住挑眉。

沈若矜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岁岁似乎被这个动作惊扰,哼唧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领。

周既白走过来,脚步很轻。他站在沈若矜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她。

“你的?”他问,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玩味很明显。

沈若矜愣了一瞬道。“我外甥女。家里没人照顾,临时过来住几天。”

周既白“哦”了一声,又看了眼岁岁。小姑娘睡得很香,脸颊粉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岁岁头上的小揪揪,动作自然得让沈若矜愣了一下。

“打算住哪儿?”他问,收回手。

“还在想。”沈若矜实话实说,“宿舍不能住,酒店不安全,短租公寓……”

“南华巷。”周既白打断她。

“房子空着,”周既白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

“有房间,有床。离学校近,你上课方便。”他说得简单,但每个字都解决了沈若矜当下的困境。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又抬头看向周既白。

“会不会太麻烦?”她轻声问。

周既白嗤笑一声:“麻烦什么,空着也是空着。”

他转身走向机车,从车尾箱里拿出个备用头盔,不是平时给沈若矜的那个,而是更小的一个,看起来像是儿童款。

“什么时候准备的?”沈若矜看着。

“之前买错了尺寸,一直扔着。”周既白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头盔看起来崭新,标签都没拆。

他把小头盔递给沈若矜,又看了眼岁岁:“能坐机车吗?不行我叫车。”

沈若矜接过头盔,小心地给岁岁戴上。岁岁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周既白时,愣愣地看了好几秒。

“叔叔?”她小声说。

周既白挑眉,弯腰看着她:“叫哥哥。”

岁岁眨眨眼,很乖地改口:“哥哥。”

周既白嘴角勾起那抹惯有的弧度,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动作很轻但岁岁还是缩了缩脖子。

机车只能坐两个人。周既白叫了辆车,拿回小家伙头上的头盔,让沈若矜抱着岁岁坐后座,他自己骑机车在前面带路。

到南华巷时,已经快十一点了。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周既白开门,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他领着沈若矜上二楼,推开一间之前没开过的房间。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但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浅蓝色的色调,窗台上还摆着盆小绿萝。

“这间,”周既白说,“以前准备的儿童房,一直没用上。”

沈若矜把岁岁放在床上。岁岁已经彻底醒了,坐在床上,抱着兔子玩偶,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

周既白转身下楼,很快又上来,手里拿着瓶牛奶和一包饼干:“冰箱里只有这个,明天再买。”

“谢谢。”沈若矜接过,把饼干拆开给岁岁。岁岁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周既白。

“你今晚住这儿?”周既白问沈若矜。

“嗯。”

“行。”他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缺什么跟我说。”

周既白离开后,沈若矜帮岁岁洗漱。小姑娘很乖,自己会刷牙洗脸,只是动作慢吞吞的。洗漱完换睡衣,沈若矜才发现姨妈准备得很充分,小行李箱里装着换洗衣物,贴纸,还有一堆儿童绘本。

哄岁岁睡觉时,小姑娘躺在床上,拉着沈若矜的手,小声问:“姐姐,哥哥是谁?”

“是姐姐的朋友。”

“哥哥家好大。”岁岁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嗯,睡吧。”沈若矜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沈若矜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槐树影子。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胡同里隐约的电视声。

她轻轻起身关掉台灯走出房间,楼下客厅还亮着灯。周既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罐啤酒,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看见她下楼,他抬了抬眼。

“睡了?”

“嗯。”沈若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今晚……真的谢谢。”

周既白喝了口啤酒:“客气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电视上在播夜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要住几天?”周既白问。

“三四天吧,等我姨妈回来。”

“嗯。”他点头,“明天我让人送点儿童用品过来。奶粉?尿不湿?”

“奶粉要,尿不湿不用了,岁岁已经戒了。”

周既白“哦”了一声,拿出手机记了下,沈若矜看着他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在海南时,她对着七色贝壳许的那个愿。

周既白平安顺遂,万事皆顺。

他现在……应该算顺遂吧?

“你暑假没回家?”她忽然问。

周既白抬眼,看了她两秒:“回了几天,又出来了。”他没说原因,沈若矜也没问。

“明天我上午有家教,”沈若矜说,“岁岁……”

“放这儿,我看着。”周既白说得很自然。

“反正没事。”

沈若矜愣了一下:“你会带孩子?”

周既白挑眉:“三岁孩子,还能翻天?”

语气里的自信让沈若矜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好,那麻烦你了。”

“嗯。”

又坐了会儿,沈若矜起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眼,周既白还坐在沙发上,啤酒罐已经空了。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岁岁睡得很熟。沈若矜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她侧过身,看着月光下岁岁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隔天清晨,沈若矜醒得比平时早,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她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岁岁,小姑娘睡得正香,抱着兔子玩偶,小嘴微微抿着,呼吸均匀。

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下楼时她尽量放轻脚步,怕吵醒二楼其他房间的人。

但走到一楼客厅时,她愣住了,周既白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侧躺在三人沙发上,长腿蜷着,身上只穿了件深褐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大片胸膛和清晰的锁骨线条。睡袍的带子系得随意,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一条手臂枕在头下,另一条搭在腰间,手指微微蜷着。

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他的手机,屏幕暗着。

沈若矜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几秒。客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她穿着长袖都觉得微凉。睡袍那么薄……

她轻轻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沙发旁,那里搭着条米灰色的薄毛毯。她拿起毛毯,又看了一眼周既白。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深褐色的睡袍衬得他皮肤更白,锁骨清晰可见,沈若矜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小心地将毛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慢,怕惊醒他。

毛毯刚碰到他身体时,周既白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沈若矜没注意到,她正专注地调整毛毯的位置,确保盖住了他裸露的肩膀和胸口。

盖好后她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晨光在他脸上移动,照到了他的嘴唇,唇形清晰,嘴角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带着点常有的若有若无弧度。

沈若矜移开视线,转身走向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间隙,她找出纸笔,写了张便签。

【我去家教,中午回来。岁岁还在睡,醒了麻烦你照看一下。牛奶在微波炉里,三明治在冰箱。谢谢。】

她把便签压在茶几上,用空啤酒罐压住一角。然后背上包,轻手轻脚地走出客厅,带上院门。

胡同里很安静,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沈若矜快步走向地铁站,脑海里却还回放着刚才客厅里的画面,深褐色的睡袍,晨光里的侧脸。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周既白还是听见了,他其实在沈若矜下楼时就醒了,常年独居养成的警觉性,即使睡着也能感知周围的动静。但他没睁眼,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感觉到她站在楼梯口看他,感觉到她走近,感觉到她拿起毛毯,然后感受到毛毯盖在身上的瞬间,布料柔软的触感和她小心翼翼的动作,让他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她走开,听见微波炉运转的轻响,听见她在茶几上放东西的声音,然后听见她离开,关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周既白睁开眼。晨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坐起身。深褐色的睡袍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边肩膀。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毯,米灰色羊毛质地,柔软厚实。

他拿起茶几上的便签。字迹清秀工整,和她的人一样,干净利落。

看了一会儿,他把便签对折随手塞进睡袍口袋。然后掀开毛毯站起身,睡袍带子彻底松了,他随手重新系紧走向厨房。

微波炉里的牛奶还温着。他拿出来喝了一口。冰箱里果然有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看起来是昨晚她提前准备的。

他拿着牛奶和三明治走上二楼。岁岁的房间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姑娘还在睡,姿势却变了,从平躺变成了侧卧,蜷成小小一团,兔子玩偶被紧紧抱在怀里。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周既白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他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洗漱完下楼时已经快八点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低音量。手机震动,是季韩舟发来的消息。

【季韩舟:下午打球?】

【周既白:有事】

【季韩舟:什么事?】

【周既白:看孩子】

【季韩舟:???】

周既白没再回,把手机扔到一边。电视上在播早间新闻,他没什么兴趣看,只是听着声音,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的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晨光继续移动,从东窗移到南窗,客厅里渐渐亮堂起来,楼上传来细微的动静,岁岁醒了。周既白睁开眼站起身。

几分钟后,他牵着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的岁岁下楼。小姑娘已经不怕他了,拉着他的手指,小声问。

“哥哥,姐姐呢?”

“姐姐去上课了。”周既白说,把她抱到餐厅的高脚椅上。

“吃早饭。”

他从冰箱里拿出沈若矜准备的三明治,又热了杯牛奶。岁岁小口吃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哥哥,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岁岁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周既白挑眉:“不然呢?”

“我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奶奶。”岁岁掰着手指头数:“哥哥没有吗?”

周既白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不住一起。”

“哦。”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三明治。

下午两点,南华巷的院子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槐树的影子懒洋洋地摊在地上,半天挪不动一寸。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听着都透着股午后的乏劲儿。

主卧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沉。周既白侧躺在床上,睡得人事不省。

昨晚他几乎没合眼,这会儿正补觉补得昏天黑地。黑色T恤领口歪斜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枕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枕边,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一股子睡梦中才有的松懈。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岁岁光着脚丫,手里宝贝似的攥着本贴纸书,粉色的封皮,花花绿绿的内页,是她从自己行李箱翻出来的宝贝。

她踮着脚尖,像只偷溜进屋的小猫,悄没声地溜到床边歪着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周既白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

周既白睡得沉,呼吸匀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丝毫没察觉身边多了个小不点。

岁岁跪坐在他旁边,郑重其事地翻开贴纸书。第一页是亮晶晶的星星贴纸。她小心翼翼地撕下一颗,屏着呼吸,轻轻贴在周既白光洁的额头上。

周既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醒,岁岁的胆子壮了些。她又撕下一颗粉色爱心,端端正正贴在他脸颊。接着是月亮、红太阳…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又天真的光。

贴完了脸,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枕边的手上。那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此刻正松驰地搭着。岁岁轻轻抓起那只手,在手背贴了朵嫩黄的小花,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贴了只振翅欲飞的蓝蝴蝶。

周既白的睫毛颤了颤,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半晌才对上焦。一张几乎贴上他鼻尖的小脸,正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周既白下意识眯了眯眼,大脑似乎重启了几秒,他慢吞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带着棱角的异物。他捻下来凑到眼前,是颗闪着亮粉的星星贴纸。

他坐起身时被子滑落腰间。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那朵招摇的小黄花,手腕上那只突兀的蓝蝴蝶。

岁岁还跪坐在旁边,双手捧着贴纸书,眼睛亮得惊人:“哥哥,好看。”

周既白沉默了足足五六秒,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有点精彩。额头顶着星,脸颊印着心,下巴上居然还趴了只小猪。黑色的T恤领口处,也别着一朵同样风格的小花。

他转过身,看向床上那个罪魁祸首。小姑娘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写着“快夸我”,周既白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模糊意味不明的轻哼,他走回床边,在岁岁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谁让你贴的?”他开口,声音还裹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得厉害。

岁岁眨眨眼,举起贴纸书,答案明确:“行李箱有的。”

“……我不是问这个。”周既白抬手揉了揉眉心,一颗黏在指尖的星星亮粉簌簌落下,他嫌弃地甩了甩手。

“我是说,谁准你往我脸上招呼的?”

“好看。”岁岁坚持己见,甚至还伸出小短手,在他额头那颗星星上摸了摸,动作带着点怜爱。

周既白看着那双干净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跟一个三岁半的小豆丁讨论个人肖像权,不仅没用,而且徒劳。

他认命似的站起身,开始徒手撕脸上的“勋章”。有些贴纸粘得牢,撕下来时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扯得皮肤微微发疼。

岁岁从床上溜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活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周既白绷着脸走进卫生间洗脸,她就扒在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

水流哗哗作响。周既白掬起冷水泼在脸上,那些顽固的亮粉遇水晕开,在脸上糊出五彩斑斓的痕迹,只得又挤了洗面奶狠狠揉搓了一遍,擦干脸走出来时,额头和脸颊还残留着些微红痕,是被贴纸闷久了,又用力擦洗过的痕迹。

岁岁还在门口坚守阵地。不知从哪个角落又翻出两根粉得扎眼的小皮筋,正举在手里,满脸期待:“哥哥,”她声音软糯,“扎辫子。”

周既白挑起一边眉毛,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扎。”

“扎嘛...”岁岁拽了拽他的裤腿,拖着长长的奶音,眼神软得像要滴出水,“哥哥好看。”

“不、扎。”周既白绕过这枚小型人体路障,径直朝客厅走去。他渴了,现在只想喝水。

岁岁契而不舍地跟上来,小手举着皮筋在他腿边打转。

“哥哥,扎辫子嘛。”

周既白从冰箱里拎出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点被吵醒的燥意。他转过身,看见岁岁还举着那两根粉皮筋,大眼睛里已经开始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真要哭,就是那种委屈巴巴的控诉眼神。

他眯了眯眼,盯着那眼神看了两秒,然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懒得再纠缠,于是放下水瓶,他在沙发上重重坐下,背对着岁岁,声音懒洋洋地丢过来。

“就一下。”

岁岁立刻阴转晴,小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发,跪在他身后。小手在他浓密的黑发里扒拉,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周既白的头发不算太长,但足够岁岁发挥。她努力拢起头顶一小撮,用皮筋绕啊绕,勉强捆出个松松垮垮的小揪揪,歪在一边。

她对自己的“作品”端详片刻,似乎不太满意,又去捣鼓另一边。这次更费劲,皮筋绕了好几次,才捆出第二个同样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两个粉色的小发包,一左一右,倔强而又滑稽地立在周既白头顶,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英俊得过分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喜剧效果。

周既白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出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尊容。他干脆往后一靠,闭上眼,摆出一副“老子放弃了,爱咋咋地”的颓废姿态,浑身散发着慵懒的厌世感。

岁岁却满意极了。她爬下沙发,绕到周既白面前,歪着小脑袋,仔仔细细端详了自己的“杰作”好一会儿,然后“啪啪”拍起小手。

“哥哥好看!”

周既白从鼻腔里敷衍地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连眼皮都懒得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沈若矜做完家教回来了,岁岁的耳朵比兔子还灵,闻声立刻扭头,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向门口。周既白抬手想拦,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的衣角。

沈若矜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岁岁像找到了靠山,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嘴巴一扁,声音里满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控诉:

“姐姐,哥哥不乖。”

而几步之外的客厅沙发上,周既白顶着一脑袋惨不忍睹的粉色小揪揪,脸上还留着没擦净的亮晶晶痕迹,正以一种混合了生无可恋和“我他妈真是服了”的复杂眼神,望向门口。

沈若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腿边的“小告状精”,又抬起眼,看向沙发上那位造型别致的当事人。

她的目光在周既白头顶那两个歪斜随着他转头动作而轻轻晃动的粉色发包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然后,她抿住了嘴唇,可那唇角还是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她很快便垂下了眼帘,试图用浓密的睫毛掩去那点泄露的情绪,但周既白还是捕捉到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浅淡笑意。

“啧。”周既白没好气地发出一声,抬手就要去扯头上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不许扯!”

岁岁立刻松开沈若矜的腿,像只护食的小兽,张着手臂跑回周既白面前,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我扎的!好看!”

周既白的手悬在半空,看着眼前这小不点一副“你敢动我就哭给你看”的架势,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悻悻地放下了手。

他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沙发里,抬手盖住眼睛,一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颓唐模样。只是那指缝间,隐约能看见他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丁点无可奈何的弧度。

沈若矜牵着岁岁的手,走到沙发边,在另一侧轻轻坐下。她看着周既白那副“自暴自弃”的姿态,又看了看岁岁得意洋洋的小脸,安静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是对岁岁说的,声音如常清冷,却莫名柔和:

“岁岁,哥哥要睡觉,我们让他休息,好不好?”

岁岁看看姐姐,又看看沙发上“装死”的哥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慵懒的光柱。细微的尘埃在光中缓缓飞舞。

沈若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阳光暖洋洋的,客厅里弥漫着午后特有气息。

她轻轻呼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脑海想着刚刚那副画面,早知道拍下来,应该能要挟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晚上九点,沈若矜先回了宿舍。明天上午她还有最后一节暑假家教课,需要回去准备资料。临走前她蹲在岁岁面前轻声嘱咐。

“姐姐明天早上就过来,晚上听哥哥的话,好吗?”

岁岁抱着兔子玩偶,点点头,然后又看看靠在门框上的周既白,小声问:“哥哥会讲故事吗?”

周既白挑眉:“不会。”

“那哥哥会唱歌吗?”

“不会。”

岁岁的小脸垮下来。沈若矜忍着笑,对周既白说:“她睡觉前要听故事或者唱歌,不然睡不着。”

周既白啧了一声没说话,但算是默认了,送走沈若矜,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周既白关好门转身看见岁岁还抱着玩偶站在原地,大眼睛望着他。

“刷牙洗脸。”他说。

岁岁很乖,自己搬着小板凳去卫生间洗漱。周既白靠在门边看着,防止她摔着。小姑娘动作慢吞吞的,但很认真,刷完牙还知道把牙刷头朝上放好。

洗漱完周既白带她上楼。岁岁抱着兔子玩偶,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楼梯有些吃力。周既白走到一半回头看她,犹豫了一秒,弯腰把她抱起来,三岁的孩子像一团软软的云。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哥哥香香的。”

周既白“嗯”了一声没多话,抱着她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兔子玩偶放在她手边。

“睡觉。”他说,准备关灯。

“哥哥,”岁岁拉住他的手指,“故事。”

周既白低头看她。小姑娘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沉默了几秒,在床边坐下:“想听什么故事?”

“王子公主。”岁岁说,把被子拉到下巴。

周既白不会讲王子公主的故事。他想了想,随口编:“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

“不对,”岁岁打断他,“是王子救了公主。”

“……王子救了公主,然后呢?”周既白顺着她说。

“然后王子娶了公主,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岁岁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复述什么真理。

周既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谁告诉你的?”

“妈妈。”岁岁顿了顿,忽然小声说:“哥哥,你长得像王子。”

周既白挑眉:“王子长什么样?”

“帅帅的。”岁岁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哥好帅。”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岁岁继续说:“妈妈说,以后要找帅帅的男生当男朋友。”

周既白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小鬼头,懂什么叫男朋友?”

“就是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岁岁说得理所当然:“哥哥,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周既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很低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摇摇头。

“不能。”

“为什么?”岁岁的小脸又垮下来。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慵懒,又有些深。他看着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调子: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哥哥是姐姐的。”

岁岁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哪个姐姐?”

周既白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睡觉。”

“哪个姐姐嘛?”岁岁追问,小手拉住他的衣角。

周既白低头看她,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但没说话。他轻轻掰开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好好睡觉,”他说,“明天带你去买冰淇淋。”

“真的?”岁岁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嗯。”

“拉钩。”

周既白看着伸到他面前的小拇指,顿了顿,伸手勾住。岁岁很认真地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行了,睡吧。”周既白松开手,关掉床头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兔子玩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轻轻带上门下楼,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周既白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点。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他想起岁岁问“哪个姐姐”时那双好奇的大眼睛,想起沈若矜下午离开时,站在门口回头看的那个侧脸。

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哥哥是姐姐的”,他说得随意,但说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会。

他甩甩头,把烟扔回茶几上,起身去厨房拿水。冰箱里还有沈若矜今天买的牛奶,他拿了瓶,拧开喝了一口,甜的。他不喜欢甜食,但还是喝完了。

上楼前他又去岁岁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熟,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完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明天沈若矜就过来了。后天,岁岁就要走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隔天,周既白一早就出门了。沈若矜到南华巷时,只看见茶几上留了张字条,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有事,晚回。冰箱有吃的。】

字条旁边还放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岁岁昨天说想喝的那种。

岁岁已经醒了,自己换好了小裙子,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看见沈若矜,她立刻爬起来,小跑过来:“姐姐!”

沈若矜弯腰抱起她:“吃早餐了吗?”

“哥哥热了牛奶。”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姐姐,今天玩什么?”

沈若矜看了眼窗外的院子。阳光正好,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她想起昨天岁岁说想玩秋千,院子角落确实有个旧秋千,铁链有些生锈,但座位还算结实。

“玩秋千?”她问。

“好!”岁岁眼睛亮了。

沈若矜抱着她下楼,走到秋千边。她用纸巾擦了擦座位上的灰,然后抱着岁岁坐上去,秋千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但岁岁很开心,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沈若矜轻轻蹬地,秋千开始晃动。幅度不大,慢悠悠的,像这个夏末的上午,慵懒而漫长,风从院子里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隐约的市声,但被厚厚的院墙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岁岁靠在沈若矜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晃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姐姐,你喜欢哥哥吗?”

沈若矜的动作顿了一下,秋千的晃动也跟着慢下来。她低头看岁岁,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大眼睛里全是单纯的好奇。

“岁岁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沈若矜轻声问。

岁岁想了想摇头:“不知道。但妈妈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不说出来,对方就不知道呀。”岁岁说得理所当然。

“妈妈喜欢爸爸,就会说‘我爱你’。爸爸也会说‘我也爱你’。”童言稚语,简单直接。沈若矜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姐姐,”岁岁又问,“你喜欢哥哥吗?”

秋千彻底停了下来。沈若矜抱着岁岁,看着院子角落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月季。阳光照在花瓣上,鲜红欲滴。

喜欢吗?这个问题太复杂,复杂到她不敢细想。周既白张扬热烈,但又带着疏离感。就像渐近线一样,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岁岁还小,”沈若矜最终说,声音很轻:“长大就懂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追问。她把头靠在沈若矜手上小手玩着她的头发。秋千重新晃动起来。阳光,风,槐树的影子,一切都安静而温柔。

中午,沈若矜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做了午饭。岁岁吃得很乖,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沈若矜带她睡午觉。

岁岁躺在床上,拉着沈若矜的手:“姐姐,明天我就要走了。”

“嗯,妈妈来接你。”

“我会想你的。”岁岁说,眼睛有点红。

沈若矜心里软了一下。她俯身,在岁岁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姐姐也会想岁岁。”

“也想哥哥。”岁岁补充。

“……嗯。”沈若矜轻声应道。

岁岁睡着了。沈若矜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柔软感。照顾一个孩子虽然累,但好像也挺温暖的。

下午,她陪岁岁在客厅搭积木画画。岁岁画了张画,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房子是歪歪扭扭的方形,但能看出是南华巷41号的轮廓。

“这是姐姐,这是哥哥,这是我。”岁岁指着画上的小人说。

沈若矜看着那张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画得很好。”

傍晚,周既白还没回来。沈若矜给岁岁做了晚饭,陪她吃完,又给她洗了澡。一切收拾妥当,已经快八点了。

岁岁抱着兔子玩偶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小声问。

“哥哥有事,可能会晚一点。”沈若矜在她身边坐下:“岁岁困了吗?”

“我想等哥哥。”岁岁说,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沈若矜把她抱起来,上楼,放进被窝里。岁岁挣扎着不肯睡。

“哥哥还没说晚安……”

“姐姐替哥哥说,好不好?”沈若矜轻声哄她:“哥哥回来的时候,岁岁已经睡着了,哥哥会轻轻的,不吵醒岁岁。”

岁岁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她闭上眼睛小声说:“姐姐晚安。”

“晚安。”沈若矜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她看了眼手机,没有周既白的消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秋千。

夜风吹过,秋千微微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回到床边给岁岁掖好被角,然后轻轻走出房间下楼,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她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

【岁岁睡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我九点过来接她。谢谢这几天。】

字条压在岁岁的画旁边,那幅三个小人手拉手的画,她拿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客厅,随即轻轻带上门走出院子。

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她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走到胡同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南华巷41号,隐在夜色里。

沈若矜轻轻呼了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一辆机车驶进胡同,停在41号门前。

周既白下车,推门进院子。客厅的灯亮着,他看见茶几上的字条和画,他拿起那张画,看了很久。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

他放下画拿起字条扫了一眼,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随后上楼,他先去岁岁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熟,怀里紧紧抱着兔子玩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的胡同,他点了支烟,但没抽几口就摁灭了。窗外的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把秋千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忽然想起沈若矜下午应该来过。她带着岁岁在院子里玩,坐在秋千上慢慢晃着,那个画面应该挺好看的,他转身拿起手机,想发条消息,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明天就见到了,他躺上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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